■ 夏旭东
爷爷的鱼竿,承载着我整个童年的快乐。这副钓具极为简易:一根温润光滑的青竹竿,一卷平实的棉线,一枚质朴的鱼钩,还有一截苞谷穗杆做成的浮漂,便是全部家当。可就是这副简单的钓具,给予我童年最温柔的暖意,也留给我童年最纯粹、最难忘的快乐。
我的家乡深藏在武陵群山之中,门前一条小河蜿蜒流淌,携着山间清风,缓缓向前流淌。河畔有一处龙王洞,藤蔓垂落掩映洞口,洞内幽深清凉。相传古时龙王栖居于此,播洒雨露、润泽良田,默默护佑一方百姓。洞前一汪清潭紧依崖畔,池水澄澈见底,鱼虾自在浅底嬉戏。微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这是我儿时夏日最贪恋的去处。
夏日昼长而清幽。吃过早饭,我便跟着爷爷到龙王洞河畔垂钓。爷爷静坐于洞前的大石之上,娴熟地挂饵、扬竿、入水,整套动作轻柔舒缓。钓钩轻落潭中,浮漂静静立在水面。这时爷爷会点上一袋旱烟,旱烟的火苗忽明忽暗,缕缕青烟随风散开,消散在清幽的山谷里。耳畔唯有溪水潺潺,连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爷爷在下竿前,总会轻声叮嘱我:“钓鱼要静,不要吵闹。”我用力点点头。随后爷爷会取出另一根竿子,穿好蚯蚓作饵,手把手教我抛竿垂钓。年少的我心性浮躁,耐不住静坐等候,常常鱼儿尚未咬钩,浮漂稍有微动,我便迫不及待提竿,到头来大多空空如也。这时,爷爷总会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别急,钓鱼最忌心浮气躁。要沉得住气。”
听了爷爷的话,我端正坐姿、稳坐岸边,紧握鱼竿,目光紧紧锁定浮漂,静静等候鱼儿上钩。抬眼望去,爷爷静坐河畔、淡然从容,不言不语,目光专注,静待时机。待浮漂稳稳下沉,他轻扬手腕、顺势一提,青竹微微弯曲,银光闪闪的小鱼便破水而出。他小心翼翼取下鱼儿,放入鱼桶,动作轻柔细致,眉眼间满是收获的喜悦。
记得还有一次,我们要爬过好几座山,去往山顶的尚家沟鱼塘钓鱼。登顶需攀爬一条漫长陡峭的长坡,刚翻过两座小山,我的双腿便酸涩发软,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背上的水壶沉甸甸的,每一步前行都格外吃力。望着眼前望不到尽头的陡坡,我瞬间没了底气,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耷拉着脑袋不想继续往前走,低声对爷爷说:“不想去了,路途太远,不如原路回家。”
爷爷没有催促,缓缓停下脚步,坐到我身旁,抬手用袖口拭去我脸上的汗珠,语气温和地说道:“做事哪有不辛苦的,放弃很容易,坚持却很难。爬坡就和钓鱼一样,耐住性子,一步一步慢慢走,别总盯着遥远的山顶,走好脚下每一步就够了。”
听了爷爷的话,我抬头望向长长的坡道,咬咬牙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爷爷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我。不知跋涉多久,终于踏上山顶平地,望见一汪清亮澄澈的鱼塘,满心的疲惫瞬间消散,一股成就感涌上心头。
我们安好鱼竿,静静等候。那日运气甚好,一条条鲫鱼、小鲤鱼接连被钓出水面,鱼桶很快便满满当当。提着沉甸甸的渔获返程时,我心里明白,此行收获的不只是满桶鲜鱼,更让我体悟到:人生路上,不轻言放弃,踏实坚持往前走,终能抵达心之所向的远方。
岁月流转,经年匆匆。如今爷爷坟头的青草,枯了又青、青了又黄。后山草木岁岁荣枯,门前河水依旧潺潺流淌,墙角那根老旧的鱼竿早已落满尘埃,再也无人伴我临溪垂钓。每每看见河畔垂钓的身影,爷爷的叮嘱便萦绕耳畔,那段山野相伴的童年时光,足以抚平我成年后的所有奔波劳碌与内心焦虑。
一根青竹鱼竿,钓过山间清风、溪中流水,钓过岁岁流年、悠悠岁月,更深藏着爷爷深沉绵长、温润一生的爱意。(作者单位:房县政法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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