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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里的回响

■ 贾海燕

父亲和母亲是同年,都属猪,生于1935年。

在老一辈人眼里,这是两个苦命却又般配的属相。他们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纠缠,叶在云里相触,共同撑起了一片天空。

母亲走得早,那时我还未成年。记忆里,母亲一身是病,常年要到乡卫生院住院。母亲每次住院,都是坐着简易担架,请邻居帮忙抬着。我十岁时,就已经能够抬动母亲去住院了。

后来听大哥讲,他刚在县城参加工作,就接母亲去治过病,但母亲也只去过那一次。她说从老家到县城三百多里,坐车晕得厉害,关键是县城治病太花钱。

母亲没有读过书,却是十里八乡知书达理的人。她不识几个大字,却懂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邻里间有了磕绊,总爱找她评理。她从不搬弄是非,几句温和的话,便能让人心平气和。在她身上,有一种比书本更厚重的智慧——那是岁月沉淀下的通透与善良。

母亲更有一双巧手。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她总能用缝纫机踩出我对新年的期盼。每逢腊月风起,那台老旧的“蝴蝶牌”缝纫机便成了家里最忙碌的角落。碎花布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裁剪、拼接、锁边,不多时一件崭新的小棉袄便做好了。那细密的针脚里,藏着她对我的疼爱,也缝进了我对新年的所有憧憬。

母亲走的时候,我们家的天塌了一半。那一年,父亲才五十多岁,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不少。

母亲走后,父亲变得沉默了。他守着那几间老屋,默默地打理着家里的一切。

多年后,我们兄弟姊妹决定将父亲接进县城居住。我们以为,县城的繁华与便利,能让父亲安享晚年,可父亲迟迟不愿离开。他抚摸着老屋的墙壁,看着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眼里满是不舍。他说:“老屋有你妈的回忆,我走了,这些回忆就没了。”我们劝他,说老屋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他沉默很久,才点了点头。

离开母亲的二十多年,父亲老了,背也驼了,却还常常坐在院子门口,望着老家的方向。我问他是想妈吗?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想,可又想不起来她长啥样了。”我愣住,他却笑了:“人老了,记性差,可心里头,她还在。”

父母都是我抱在怀里送走的。母亲的爱像海,温柔而包容;父亲的爱像山,沉默而厚重。他们虽然离开了,但他们的血液在我们身上流淌,他们的品德在我们兄弟姊妹八人身上扎下了根。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才真正读懂了他们。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是一种为了子女可以牺牲一切的决绝。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的背影。他们没有留下什么钱财,却留下了比血缘更深的牵挂,是比时间更长的思念。

(作者单位:房县人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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