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尧
阳春三月的风,还夹杂着几百年前的味道。在竹溪县水坪镇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上,有一个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名字——阎坝。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人把“阎”悄悄换成了“延”,或许只是笔尖一滑,却把一条流淌了数百年的血脉给割断了。
竹溪河自西而来,在阎家寨的山脚打了个弯,留下一片肥沃的冲积地。当地人叫它“坝”,那是一片能攥出油的疏松土地。早年,阎姓人家就在这坝上落脚生根。他们种出的萝卜脆得出水,生姜冲鼻,清朝时“阎家坝的萝卜脆”就传遍了四方。泥土记得每个姓氏,河水记得每道田埂——“阎坝”两个字,是土地和族人一起写下的契约。
翻开发黄的地方志,清嘉庆年间的《郧阳府志·地理卷一》上白纸黑字:“阎家坝堰,东三十里。”同治版的《竹溪县志》更清楚:“县东三十六里,阎坝,明之万修。”字字句句,都在为这片土地作证。
如今的阎家坝村,只是狭义上的“阎坝”。若把目光放远些,周围的前进村、板桶梁村都和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前进村东接县河,是进竹山的门户。康熙年间,从黄州府浠水县迁来的周氏一支,在泛黄的家谱里工工整整写下“阎家坝周家湾”六个字。他们的茶园如今漫山遍野,茶香和阎坝的菜香,在风里缠绕了三百多年。板桶梁村与这两个村子山水相连,文脉相通,红白喜事的规矩都一般无二。时间久了,三村百姓心里都认——我们都是“阎坝人”。
在阎家坝村和前进村交界的小山丘上,古有泰元庙。鼎盛时期,梵音缭绕,香火绵延。到了清末民初,随着新式教育的兴起,庙里响起了读书声——陈氏书馆开馆了。
民国元年,邑人周樾桥在这里创办了全县第一个改良私塾。不读“之乎者也”,改学国文、算术,推行多级复式教学。政府为表彰其革新之举,赠送“启明国民小学校”横匾,将其改为区立小学。这所学校后来历经变迁,1968年正式更名为阎坝初级中学,1980年被列为县级重点中学,教育质量一时在全县遥遥领先,培养了大批优秀学生,也成就了大批先生。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这所学校后来发展不如从前,直至被撤销,改建成了竹溪县青少年校外活动基地,但是在竹溪近代教育史中,“阎坝中学”始终是这所学校的正式名称,是当地百姓和曾经在此工作、求学过的广大校友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符号。
有人问我:“不就是个字吗?阎和延,音差不多,写错就写错了。”我摇摇头,心里默默想着——你不懂。
翻开泛黄的宗谱,指尖抚过“阎家坝”三个字;摩挲石碑,辨认风雨剥蚀的“阎坝”刻痕;听八十岁的老人用方言念“我们阎坝”——那一刻你会懂得,一个地名不是随便几个笔画,而是一群人、几百年、无数悲欢离合共同凝成的文化之魂。
“延坝”像无根的浮萍,在纸上漂着;“阎坝”却扎在土里,长在族谱里,活在那些还说着“我们坝上如何如何”的人嘴里。在这里,寻寻觅觅,再也寻不到阎姓人家的踪迹,但阎坝还在。它活在每一垄菜地、每一缕茶香、每一派车水马龙中,活在过路人询问“阎坝还有多远”的乡音里。寻访竹溪阎坝,不是咬文嚼字,而是让一条断线的珍珠重新串起——每一颗,都映着这片土地的天空、河流、四季和炊烟。
竹溪河还在流,依旧流过那个坝子,流过那些被误写的时光。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弯下腰,在河水倒影里,把那个真正的名字——阎坝,一笔一划,重新写回大地。让每一个生长于斯、奋斗于斯的人,都能从“阎坝”这一厚重的地名中,铭记历史、汲取力量、开创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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