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沛誉

清明。阳光从石榴树间漏下，碎光落在茶盏边沿。橘树绿得发亮，柿子树刚冒芽。院子里坐着我、老友久丽、徐伟、邹山姗，还有从北京回来的梅洁——中国著名作家，这片土地的女儿。

“这么好的地，都不种了。”梅老师说。是啊，不种了。那些稻田如今长满了茅草。茅草，牛最爱吃；嫩芽“毛芽”剥开，白生生的；根，也甜。如今茅草比人还高，冬天枯黄一片，风一吹，沙沙响。

“以前家家户户割茅草喂牛，现在谁还割？”徐伟说，“同样的东西，不同的时代，命不一样。人也是，村子也是。”说到土地，便说到了移民。郧阳区安阳镇，两次大搬迁。上世纪六十年代，几千人说走就走。一位老人，临走前从灶膛抓了把草木灰，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后来他去了青海，种了一辈子地。前几年，他孙子回来了，在镇上开了电商服务站，帮老乡卖山货。老人至死没回故乡。根，被后人带回来了。2010年，又是数千人搬迁。

梅老师端起茶杯，又放下。她讲起自己的故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写《童年旧事》。小学时，在她被欺负时同桌的男孩悄悄说：“我没喊过你爸爸的名字。”就这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那篇文章风靡全国，大学生、中学生毕业时互相留言文中的一句话——“很难过，我们都长大了……”后来《童年旧事》入选人教版教材读本，长达十六年。再后来，被收入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经典。说到动情处，梅老师哽咽，泪下来了。我递上纸巾。

“那个年代，一篇好作品就能出名。”梅老师说，“现在不行，文化多元，文学也边缘化了。”

梅老师的作品不只是让人感动。她创作移民三部曲，即《山苍苍，水茫茫》《大江北去》《汉水大移民》，记录了家乡几十万移民的苦难与奉献。地方领导去北京、去省里争取项目、争取资金，都是拿着她的书。他们说，梅老师的书是最好的“敲门砖”。人家翻了几页，问：“你们就是这书里写的那个样子？”县领导说：“就是那个样子。”资金批下来了。桥就这么建了起来。

“纪实作品，必须严谨，”梅老师说，“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不能虚构。要让社会认可，要让读者信服，要让历史推不翻。”邹记者补充说，还有移民后续扶持资金，也是拿着她的书去汇报争取的。后来有移民养虾、种西瓜，缺资金，也是拿着她的书去争取来的。

梅老师说：“我从小离别了故乡，最终还是故乡接纳了我。”

院外，大片农田。少数种着庄稼，多数荒着，茅草疯长。远处挖掘机正在修路。这片土地，有人走了，有人回来了，有人在为它奔走，有人在为它写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伴着远方机器的轰隆声。茶凉了，有人起身去续。

徐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屋吃饭吧。”院里，石榴树静静地站着。碎光落下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这片土地上。

桥会老，茅草会枯，石榴树一年年结果。而那些文字，以及被文字改变的一切，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