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数字报首页 > 2026年04月07  星期 > A07版-清明·长相忆 >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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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

■ 王云英

父亲离开我已经二十年了。当初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无助,剜心刺骨的疼,把人往深渊里拽的悲伤,慢慢淡去了,可思念一直在,不经意间,就浮上心头。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他在一起的片段,反而愈发清晰。

父亲是个对工作极其认真负责的人。小时候,我常陪他在办公室加班。那时没有电脑,记账全靠手写。老式线装账本,硬壳封面,内页是淡绿与红交织的细密格子,密得让我眼晕。灯光下,父亲皱着眉头埋头在账本堆里,我就在旁边写作业,或自己找些小玩意打发时间。

那是一个夏夜。晚饭后,他又带着我到办公室加班。上世纪八十年代,鄂西北的小县城还很少见到汽车,路人或步行,或骑自行车,偶有两轮板车“吱呀”声从身后传来。晚风中,父亲拉着我的手,我的额头不时碰到他的肘弯。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路上他说了什么,我早忘了。只记得他手心里微微的汗,和一种踏实到骨子里的安全感。

父亲的字端正有力,比老师的板书还好看;他做一手好菜,干煎带鱼、腿骨炖莲藕的香味至今难以忘怀;他给我讲林冲风雪山神庙、岳母刺字、十八棍僧救唐王……我小小脑袋里,装满了刀光剑影的江湖。

家里书多。小学三四年级起,我先读完了所有武侠小说:《铁臂金刀周侗传》《岳飞传》《小八义》……读到岳飞初遇劫道的牛皋、高宠枪挑铁滑车时,我会躲在被窝里跟着紧张,跟着嘿嘿傻笑。

家里还有一套上海古籍版《聊斋志异》。我看不懂那竖着排版、大字和小字穿插着的文言文,很多繁体字也不认识。我喜欢看里面的插画,缠着父亲讲《画皮》《婴宁》,他声音低沉,灯光在他脸上跳动。再后来,读《福尔摩斯探案集》,《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故事里,那双藏在黑暗中的黑色影子和血红的眼睛,吓得我好几天不敢关灯睡觉。

练习书法是我童年的噩梦。寒暑假,每天十张毛笔字,雷打不动,我常常写得手腕抬不起来。有时也会偷懒,把旧字混进新作业里,蒙混过关了,我就会暗自得意。父亲下班回来,偶尔手把手教我。“能写飞、凤、家,敢在人前夸。”他边写边对我说。他扶着我的手,羊毫蘸着墨汁一笔一画落在纸上,笔杆温热,是他手的温度。

长大了我才知道,因为儿时家贫,父亲只读到初中,他也因此在工作后错失了不少机会。但他不甘心,一直坚持自学、读书练字,也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和哥哥身上——不愿我们再走他走过的弯路。

我是被父亲宠大的。母亲常说:“他最疼你这个闺女,从小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有好吃的,全留给你。”

亲戚告诉我,我刚学会走路时,父亲就抱我坐在饭桌前,用筷子尖轻轻蘸一点酒,让我舔一下。我皱眉龇牙,满桌人哄笑,他笑得最响。

小学四年级“六一”儿童节,老师让我们把父母送的节日礼物带到学校分享和展示。其他同学穿着新衣服、戴着漂亮的发卡,或者带来了新的玩具。父亲送了我一副他写的字——“学习学习再学习,努力努力再努力”。当时我在心里埋怨“这算什么礼物”。现在想来,父亲送我的礼物让我受用一生啊!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父亲的这句话,我上大学时想起,找工作时想起,做艰难决定时也会想起。他的正直、隐忍、倔强,也像血液一样流进我的血管中。

他病重的那几年,常常睡不好,吃不下,脾气变得越来越坏,谁劝都没用。母亲和哥哥急了,就叫我回去。那时没视频电话,从市区回县城要两三个小时。周末到家,看见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像小时候他训我和哥哥那样,埋怨他不配合治疗,不顾惜自己。他听着,眉头紧锁,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父亲走的那晚,一直在昏迷中。难得清醒的片刻,他用气声艰难地说:“回家去。”我们似乎都预感到了这是他最后的时刻。哥哥背起他,我和母亲在旁边扶着,一家四口出了医院回到家里。

夜里,他静静躺着。我侧卧在右边,哥哥在左边,像小时候一样依偎着他。母亲坐在床沿,眼睛不敢眨。我紧紧握着他的右手,感受到他的脉搏若有若无一点点弱下去,像沙漏流下最后一粒沙。那一刻,心被一把钝刀,慢慢挖空了。

原来,最痛的告别,不是哭喊,而是无声的握别。

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每当我教孩子一笔一画练习写字,或牵着他的小手过马路,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夜——路灯下,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牵着小小的我,走向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父亲走了,可他的影子却越来越长——长到覆盖了我的一生。原来,父爱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日复一日,默默为我们铺好的那条路。我走着,他就在。(作者单位:十堰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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