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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手”老爸

■ 秦姣

老爸今年63岁,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如今仍守着一片菜园,每天清早摘了新鲜蔬菜,蹬着三轮车到市区卖。

春日下午,阳光铺满菜畦。我正帮着择菜,远远看见一位大叔握着唢呐走来:“吹手,我这唢呐声不对,您给瞧瞧。”

“吹手”是乡亲们对我爸的称呼。红白喜事、年节庆典,都少不了一班吹打。唢呐一响,场子就热了,悲喜都有了着落。

父亲兄弟三人,自小就弄响器。大伯锣鼓,二伯唢呐,他则唢呐、笙、二胡皆通。早先两支唢呐对着吹,一高一低,亮铮铮的声音能撞出火星子。后来笙流行起来,父亲自己摸索学会了。从此唢呐主调,笙作辅音,一刚一柔,一呼一应。几十年下来,多少场悲欢都在这铜管竹簧里流过。

乐器用得多,难免损坏。送修价贵,父亲便自己琢磨。工具书买不起,就蹲在老师傅旁边看,一点一点记在心里。如今不光修自己的,四邻八乡的吹手都常来找他。他从不收钱,只说“顺手的事儿”。

今日这位大叔,唢呐哨片走了音。父亲接过那管唢呐,指尖抚过磨得发亮的铜管,转身从屋里取出电烙铁。烧热的烙铁头靠近芦苇哨片,热气慢慢渗进去。趁着微烫,他用生着老茧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塑——薄厚要匀,开口要正,差一丝音色就变了。

两人蹲在菜垄边,边修边聊。大叔的妻子常年卧病在床,两个孩子还在读书,全家的担子落在他一人肩上。“要不是还能吹两声唢呐,这日子真不知怎么熬。”他说得平静,额头的深纹里却压着半生风霜。

父亲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更轻柔了些:“人这辈子,谁没几道坎?吹一吹,闷气散了,心就宽了。咱们这辈人,不就是靠这点响声撑过来的么。”

哨片凉透,装上铜管。大叔深吸一口气,鼓腮吹响——清亮通透的声音破空而起,惊起菜地边的麻雀。那声音里有挣扎,有不甘,更有压不垮的韧劲。父亲直起腰,拎起锄头继续耙地。阳光落在他沾泥的胶鞋上,也落在大叔手中那管发亮的铜唢呐上。

我忽然想起许多个深夜。我们兄妹三人趴在桌上写作业,父亲在院里吹唢呐。月光照着他佝偻的背,嘹亮的声响像要把屋顶掀开。后来我们陆续考上大学,他额头的皱纹更深了,手中的唢呐却从未闲着。如今我们劝他歇歇,他总摆手:“能动就动,能响就响。”

大叔收起唢呐,连声道谢。父亲只是摆摆手,继续弯腰侍弄他的菜苗。一个用泥土养活身子,一个用唢呐撑住精神——原来人到晚年,最好的活法不是避开苦难,而是学会与苦难同奏。

夕阳西下时,大叔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父亲收拾农具准备回家,突然举起那管跟随他半生的唢呐,对着苍茫的田野吹了一段。没有曲谱,即兴的调子却在暮色里越传越远。

土地养人,响器养心。只要唢呐还能响,日子就能过下去。我们都将在生命里经历荒腔走板的时刻,但总有什么东西,能帮我们把调子重新找回来。

(作者单位:湖北万润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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