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从娥
院边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料峭春风里轻颤。白发的母亲站在树下,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儿女的行囊,生怕落下什么。门对面的山顶,残雪未消。
年三十那天飘着雪,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的情景,忽地涌上心头。那日她格外欢喜,出出进进,忙里忙外——烧火、炒菜,指挥半大的孙儿贴对联:“这是上联,那是下联……”她边念边教,脸上漾着笑。那笑容背后,藏了一整年的期盼、辛劳与无言的牵挂。
中午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父亲点燃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震响山谷,宣告大年正式开始。僻静的小山村顿时喧腾起来,各家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炮花在雪光中迸溅,宛若一朵朵忽然绽开的小红花,明亮,耀眼,转眼却又谢了。
下午,厨房响起母亲“哒哒哒”的剁馅声。她忙出了汗,随手用围裙揩了揩。这响亮的节奏,恍如一座音乐的殿堂。多久没听见这声音、没闻见这味道了?年夜饺子——那象征团圆的吃食,是归家人必有的念想。
初一清早,母亲照例早早起身,煮好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父亲又放了“开门炮”。母亲轻声说:“这个年过得真好。”
初二走亲访友,大姑、二姑、小叔家……该见的亲戚还没见完,弟弟妹妹已开始抢票、收拾行李,准备再度远行。母亲把家里能带的吃食,一样样塞进他们的行囊。
她蹲下身,替孙儿系好围巾,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花:“要听爸爸妈妈话,好好读书。”
望着孩子们转身上车,车轮碾起尘土,渐行渐远。母亲立在路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她眼里方才那点亮光,也慢慢暗了下去。对着绵长的山路怔怔望了许久,她才转身抱起一捆柴禾走进灶房,添了把火,任升起的炊烟掩住发红的眼眶——其实从昨夜起,她心里就莫名慌乱了。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开始洗碗、刷锅。瓷器的碰撞声轻轻的,母亲在恍惚中愣着神。“日子过得真快呀……”她在回忆里轻声叹息。
白嫩的豆芽还剩半盆,洗净的白菜菠菜仍有一筐……它们静静望着母亲。收拾完厨房,她退了出来。
一抬头,看见屋檐下空荡荡的燕子窝。想起腊月二十八那天,大孙子一到家,就指着那窝好奇地说:“婆婆,这是金腰燕垒的葫芦窝!普通家燕的窝是半圆的。金腰燕可爱干净了,会把自己的屎衔走。”
她仔细一看,果然是葫芦状的。难怪燕子在家时,地上总是干干净净。大孙子连这都知道,她心里又甜又暖。一想起他,脸上便不自觉地浮起笑容。
春天到了,燕子该飞回来了。
她想对大孙子说:“要是回来,再给婆婆讲讲燕子的事……你回了自己家,可别忘了婆婆这儿。要像燕子一样,到时候……就回来看看婆婆。”
太阳出来了。她把孙儿们穿过的衣裳洗净、晒干,拿在手里展了又叠,却发现掉了一颗纽扣。找来针线,揉揉昏花的眼,再眯起来,一针一线地缝。眼前总像隔了层灰蒙蒙的雾……
她爱她的儿女,爱她的孙儿,心甘情愿为他们操劳一辈子。
院里的桃树杏树,已悄悄鼓起了花苞。一个个裂着粉粉红红的小嘴,挂着晶莹的露。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母亲望着花苞想:等果子熟了,孩子们要是能抽空回来尝尝,该多好。
远处的麦地里,已有勤快的农人在锄草。
“李婶儿!——李婶儿——”
隔壁刘嫂子从门前过,唤她。
“吃了没?”
母亲放下针线,进屋抓了瓜子花生和糖塞给刘嫂子。刘嫂子问:“这身新衣裳是儿子买的吧?”母亲微笑着点点头。
手伸进口袋,却摸出两百块钱。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工工整整写着:
“婆婆,孙儿给您的压岁钱。新的一年,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天天开心!
您的大孙——宝”
“这孩子……我老了,给我钱做啥?你上学念书……留着买书……爸妈给的钱是有数的,还得买点零嘴……”母亲又望向孙儿离去的方向,眼眶一热,轻轻唤出声来:“大宝……宝……”
远山静静,没有回音。那声呼唤,轻轻落回她自己心里。
此刻,那颗日渐苍老的心,像被暖阳照着,热烘烘的。情绪悄悄翻腾起来:“这钱得给孙子留着……念书用……”
她把钱和纸条仔细叠好,压在枕下。
然后,又开始盼了——
等到麦子黄了,桃杏甜了,她的孙儿们会不会像春燕一样,循着旧路,飞回家来呢?
(作者地址:十堰市张湾区阳光栖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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