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党世根

从我记事起，老家房屋山头菜地的土坎上，就长着一棵其貌不扬的枣树。它枝干虬劲，树皮粗糙，木质坚硬，却往往被人忽视了它的存在。当春风拂过，春雨洒落，桃花红、杏花白、樱花纷飞殆尽，石榴也开始绽开嫩红的花儿时，枣树才探出翠生生的嫩芽，迫不及待地在梢头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苞。宋代王溥曾赋诗赞叹：“枣花至小能成实，桑叶虽柔解吐丝。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又空枝。”

父亲一生酷爱栽植果木。无论是房前的道场边，或是房后的沟坎边，都见缝插针般栽种着樱桃、杏、桃、枣、橘，就连猪圈外的空地里，也用枸树干横七竖八搭就架子，种上四株葡萄。夏天满架的叶子既可为猪遮阳，我们又能吃上鲜美的葡萄。每年春暖花开之时，一树树花儿五颜六色，满院都是花香。在那吃大锅饭的年月，生活艰难，缺油少盐，粮食短缺，我们八口之家正是靠着房前屋后果木的补给，才度过了那困难时期。

据记载，枣树为落叶乔木，枝端有刺，树龄可达二三百年，又分“南枣”和“北枣”两大类，品种有金丝小枣、大枣、灰枣、晋枣等三百多个，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华夏大地就有栽培。枣树是果树中结果最早的树种，栽植当年就可挂果，故有“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栽上当年钱”、“枣树半年粮，不怕闹饥荒”之俗谚。战国时期，苏秦曾对燕文侯游说：“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枣栗之实，足食于民。”这“铁杆庄稼”，在诸侯征战的年头，能顶大用。枣子不仅可以充饥，而且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和药用价值。民间有“每日吃三枣，百岁不显老”的说法。

白居易曾借《杏园中枣树》寄寓深沉的身世之感。诗中之枣，“皮皴似龟手，叶小如鼠耳”，立于红英旖旎的园中，宛如丑妇面对西子。诗人慨叹其生非其所，却也赞颂它终将“得尽生生理”，成为坚固的轮轴之材，这实为诗人的自画像。初仕之时，他锐意进取，谏书满箱，以“有阙必谏”为己任。然则孤傲的锋芒与直烈的言辞，很快便使他陷入君疏臣嫉的孤寂之境。于是，那株被百花喧笑所包围的枣树，便成了他精神上的知己与投影：不争春色之艳，不效柔条之媚，只默默积蓄着支撑重载的力量。在诗人看来，真正的经世之材，恰藏于这“凡且鄙”的表象之下。

在万紫千红的果木家族中，枣树有其独特的风格。它不择地势，不畏寒暑，不怕冰封雪压，不怕雨暴风狂。它那长长的根须，深深地扎进土壤，从大地深处汲取养分，不分昼夜地酝酿，春育花，夏承阳，默默地为人们孕育大红枣儿。待到秋天，它背也累驼了，枝也被压弯了，满目琳琅。当它向人们奉献大红枣儿的时刻，还得经受一番敲打——打下了果实，打掉了绿叶，打断了枝丫。但枣树不计恩怨，毫无怨言，来年秋天，仍挂一树大红枣儿。

在我读小学的时候，一天放学回家走到道场边，只见一个穿着银灰色、四个兜衣服的干部坐在大门边上抽烟，两个民兵从屋内抬着一麻袋小麦倒在场院的一张晒席上。我好生奇怪。当看到这个干部绷着像天气一样阴沉的脸，我吓得从后门进屋。屋里没见父亲和母亲，我放下书包，走出后门，只见父亲在土坎上的枣树下坐着。我走拢一看，父亲低着头抽纸烟，地上一堆烟头。

原来是有村民到公社告状，说当生产队会计的父亲伙同队长和保管私分公粮。于是，这天上午，这个穿四个兜衣服的公社干部带着两个民兵来查抄。这个干部命两个民兵楼上楼下、坛坛罐罐地搜，还下到堂屋的红薯窖里查找。晌午社员收工时，我家道场边围了一圈人。这个干部当场宣布：查抄小麦120斤、面粉23斤、麦麸子5斤、红薯干30斤。查抄的食物没有超出人均口粮，私分公粮纯属子虚乌有。

在枣树下，父亲抽着烟，对我说，人这一辈子，要行得正，坐得端，不做亏心事，不走歪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可漫长日子里，谁能保证不遇上一点冤枉委屈呢？其实，受点委屈，也是磨炼。你看这棵枣树，就是个活生生的教材——它结了一树好枣，临了还要挨棍子敲，打得枝断叶落，浑身是伤。可它吭声了吗？它记仇了吗？没有。来年，它照样开花，照样结果。

从军人，到乡镇干部，再到新闻工作者，几十年来，我亲身经历的坎坷不少。我见过有人胸怀宽广，能将委屈当成磨刀石，做事反而更认真，为人也更谦和；但也有人一直耿耿于怀，让委屈化为怨气，继而失去理智，或大吵大闹，或破罐子破摔，连工作也提不起劲头。结果往往是，事情没解决，反倒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敬重枣树那忍辱负重、不争不辩的品格。正是这平凡而坚韧的秉性，铸就了它令人起敬的风骨——生得拙朴，活得硬气，不争一时之艳，不辩一时之屈。生活中的我们，也该像枣树那样：守住本分，把根往深里扎，把果往实里结。真正的风骨，不在别处，就在这寻常的坚韧与笃定的丰饶之中。

（作者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