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辉
早上,我在校园里散步,花坛边道路上铺了一层细细碎碎的金黄,起初以为是栾树飘落的花,走近抬头,树上没有褐红色的小灯笼,有的是蘑菇伞盖一样蓬松的树冠,青枝绿叶间,缀满一簇簇小黄花,原来是几株金桂绽开,展露娇容。
被冷雨浸湿的小花落在头上、肩上,我被浓郁的香气氤氲着,忽地生出莫名的幸福感。离开时,我不忍踩踏那一层细碎的暖黄,因为心里埋藏着一份秋天的诗意,一份温柔的甜蜜,思绪悄悄驶入童年秋天的故事里……
那年金秋,我刚上小学四年级,一天母亲旧疾发作,与奶奶争执时,不慎失手碰伤了我的额头,疼得我哇哇直叫,委屈地对着山墙外的老榔树哭诉。
大半天里,我饭也不吃,学也不上,奶奶急得一会儿用薄荷油给我揉肿胀的额头,一会儿拿核桃枣子哄我。她轻声安慰我:“听话去上学,我给你做糯米桂花糕吃。”“糯米桂花糕好吃吗?”我好奇地问。“又软又糯,又香又甜,比月饼还要好吃多少倍呢!”奶奶柔声细语地回答。那时平常米饭很少吃饱过,糯米桂花糕又何曾见过,一时那香甜的糯米桂花糕竟成了我日思夜盼的稀罕物。
中秋那天,父亲用粮票和钱买回来30多斤糯米与一袋红薯。他把糯米泡在大盆里,要做过年的黄酒,糯米和几个红薯卧在酒甑子里,被大火蒸得热气上下直窜。父亲揭开甑子,把蒸熟的糯米倒在笸箩里扒开晾酶,厨房里蒸汽升腾,米香扑鼻。奶奶铲了一小瓦盆,说是做糯米桂花糕。
我和大哥抬出石碓窝,二姐三姐将其洗刷干净。奶奶吩咐二姐把蒸好的糯米饭和红薯倒进碓窝里。她迈着小脚走到柜子前,翻出帕子包裹的干桂花,抓起一把嗅嗅后,便撒进碓窝里。二姐双手抱着石碓嘴“嘭嘭咚咚”地舂个不停,糯米、红薯被舂得绵软黏糯,奶奶又添加一点染冻豆米的红绿颜料点缀,把糯米红薯泥刮到瓦盆里。
晚饭前,奶奶教姐姐们用淀粉搓手,把舂好的糯米红薯泥团成一个个小球,有的用菜刀拍成小圆饼,有的切成小方块。锅里菜油滚沸起来,奶奶用筷子夹着糯米糕放进锅里,稍微泛黄就起锅。上灯了,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宵夜,大人喝枣子酒,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我和小弟抢着吃糯米红薯桂花糕。油炸糯米糕色泽微黄又有红绿颜色点缀,煞是好看。咬一口,外焦脆,里软糯,香中带甜,甜而不腻。霎时间,唇齿间弥漫着糯米、红薯、桂花与菜籽油缠绕的甜香,味蕾的满足感瞬间传递到肺腑,现在想来,依然回味无穷。
晚上,一轮皓月辉映大地,如铺银霜。我们在老榔树下聊天、赏月、嬉戏。邻居刘嫂两口子带着孩子,把几麻袋苞谷棒子搬到树下剥苞谷,还拿出月饼、花生、枣子、核桃招待大家。我们帮着他们撕苞谷衣、剥苞谷米。我仰头看天上那玉盘,上面仿佛有树的影子,我问奶奶:“吴刚为什么要砍桂花树?”“吴刚学道三心二意,触怒了天帝,被罚砍月宫的桂花树,砍一道口子,马上又长合起来,所以一直砍不倒,磨他的躁性子呢!”奶奶对我说:“不要学吴刚,学习做事要专心才好!”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觉间人生已匆匆过半。奶奶、母亲、父亲、二姐先后永远离我们而去了。年年桂花香满枝头,岁岁中秋明月悬挂天空,却再难见兄弟姊妹亲人相聚。
我独自徘徊在步道上,灯光璀璨,鸣虫唧唧,桂影婆娑,香气袭人,情不自禁吟桂赋诗:“玉桂黄花香满径,秋风送爽月蒙尘。虫鸣夜静寒清露,犹有芬芳入梦亲。”
作者单位:房县军店镇初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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