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治勇
邻居阿姨姓凌,她家门前种着一圈带刺的树,长辈说叫枸青子蛋树。那树生得格外硬朗,枝干细却挺拔,枝桠间斜斜伸出无数硬刺,短的半寸,长的近一寸,尖得能划破衣服。这道四季常青的篱笆,把凌家的小院护得严严实实。
听村里人说,凌阿姨幼时父母双亡,靠着亲戚接济活下来。年轻时她去南方打工,深得老板器重,两人渐生情愫。可早有家室的老板只愿金屋藏娇,已经怀孕的她心如死灰,独自回了村。
没有父母依靠,又独自带着孩子,村里的闲言碎语没断过,有人背后说她“不自重”,有人假意关心实则探听八卦。她索性把自己关起来,亲手栽下这些树,成了一道外人进不来、她也不轻易出去的篱笆墙。
孩子出生后随她姓,取名志远。凌志远岁数和我差不多,小时候他没像我们一样爬树逮鸟下河抓虾,放学就钻进屋写作业,晚上客厅的灯总亮到九十点钟,凌阿姨则陪在旁边看书。
凌阿姨的堂弟犬娃儿偶尔去串门,打趣说:“读书有啥用,我家小子天天四处疯跑,身体倍儿棒。”凌阿姨不屑,眼神飘向院外的绿篱笆,意味深长。
有一次我路过凌阿姨家,她正蹲在树旁修剪枯枝,指尖不小心被刺扎了,她只是默默吮了吮指尖的血,继续低头忙活。我忍不住上前问:“凌阿姨,这枸青子蛋树看着怪怪的,有啥用吗?”
她放下剪刀,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它的学名是枳。你上学时,学过《晏子使楚》吗?里面有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我愣了愣,立马答道:“学过学过!我以为枳是课本里的典故,没想到咱们这里也有。”
她指尖拂过一片叶子,语气慢了些:“古人说橘到了淮北就变成枳,其实是误解,两者本就不是同属的树,只是叶子和果子长得像罢了。你别看它的果子又酸又苦没法吃,用处却不小,中医里常用它入药,叫枳实,治脾胃气滞、积食腹胀很管用。不过它药性刚猛,得遵医嘱用,就像人,得守规矩,不能胡来。”
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竟让那圈扎人的树篱少了几分冷意。从此以后,我偶尔会跟凌阿姨聊几句,有时她会把儿子的课外书借给我看,原来她并不像村里人说的那般冷漠。
有一次邻居家小孩追蝴蝶,不小心撞到了枳树,手背被刺划出一道血痕,哭着找凌阿姨理论。她拿出碘伏帮孩子消毒,轻声说:“下次离这树远点。”没有半句多余的软话。
一个冬天的深夜。犬娃儿家孩子突然发烧,找不到车去镇上医院,急得使劲拍堂姐家的门。凌阿姨立马起身发动自家那辆三轮车,把侄子送到医院后又匆匆赶回家陪自己的孩子。第二天,堂弟媳妇拎着鸡蛋和水果登门道谢,她只接过鸡蛋说:“心意我领了,水果给你们娃儿吃吧,生病的娃儿多吃点水果好……”后来有人问她咋不把水果留给志远吃,她只是低头翻书:“亲戚,帮一把是本分,收下鸡蛋是让他们心安。”
志远很争气,以家乡高考文科分数第一的成绩考上中国人民大学,毕业后在武汉的法院工作,并安了家。凌阿姨也跟着搬了过去,老家的房子便空了下来。
去年村里建厂,要征用犬娃儿家的地。按政策核算了赔偿金,可他总觉得少,天天去工地闹。一次争执,他后退时不小心碰到身后的建材,一跤摔得头破血流。躺在医院里,他一直嚷着要找当法官的外甥“撑腰”。
凌家人给凌阿姨打电话,被她一口回绝。犬娃儿身体无碍后,亲自坐车去了武汉,直接到凌志远的单位“伸冤”。凌志远把他带到接待室,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话却说得很直白:“舅舅,征地有政策,赔偿标准是定好的,别人也都同意了。您受伤,工地按规定赔了医药费。我是法官,要是因为您是我舅舅就搞特殊,那对别人公平吗?”
“公平?”犬娃儿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热水洒了一地,“我是你舅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现在有出息了,就不认亲戚了?”凌志远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攥着衣角,却没半分让步:“舅舅,我妈从小教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帮您搞特殊,就是坏了规矩,真的不行。”
消息传回村里,左邻右舍议论纷纷,有人说凌志远“忘本”“无情”,也有人说他坚持原则,做得没错。
我突然想起枳树的花,不像桃树李树那样开得鲜艳热闹,只是在刺与叶的间隙,藏着一朵朵小小的白花,五个花瓣拢着淡黄色的花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凑近能闻到清清淡淡的冷香,没有槐花的甜腻,也没有桂花的浓烈,就像凌阿姨当初跟我说“枳药性刚猛,得守着规矩用”时的语气,温柔藏在硬邦邦的表象下,没几个人愿意凑近细品。
前一阵子我回了趟老家,路过凌阿姨家的院子,那枳树还立着,枝干依旧挺拔,刺也依旧尖锐。邻居说,凌阿姨去年回来过一次,摘了几个枳实带去了武汉。或许凌阿姨就像那枳树,因过往的心伤,用满身的“刺”守护自己和孩子。其实,枳树也会开花。
作者单位:中国电信郧阳区分公司

本期推荐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