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明
老家的枣树又红了。我沿着乡间小路驱车而归,路边时有枣树一闪而过。一棵棵树上挂着累累果实,红绿相间,在秋阳下斑驳闪烁。
推开院子的铁门,吱呀一声,惊起了枣树上两只麻雀,它们应该是在吃熟透了的枣子。院子里,枣树下,早已铺了一层自然坠落的枣子,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随便拾起一枚,红得油亮,捏起来很瓷实,我直接放进嘴里,唇齿之间,酸酸甜甜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口腔。
记得年少时,这时节我们一帮小伙伴日日仰颈望着枣树,看哪一枝果子大,哪一个枣子先红。那时的枣子似乎红得较晚,我们的期盼却总是来得很早。母亲常笑我们:“七月半还没过呢,你们就惦记上了。”我们便嘻嘻哈哈地围着枣树转。
打枣子是童年的一大乐事。母亲会选择一个晴天,一大早叫我们起床,哥哥拿着长竹竿打枣,她则在树下指挥。竹竿一挥,红枣便如雨点般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有时还会弹跳起来。我们这帮孩子便欢呼着四处捡拾,争相比谁捡得多、谁捡得大。偶尔有枣子砸中脑袋,便引发一阵哄笑。
打下来的枣子,母亲会仔细挑选。最大最红的,留作鲜食;稍有破损的,当即洗干净吃掉;那些完好却不太适合久存的,则被精心制成枣干。
母亲做枣干很有一手。她先将枣子平铺在被子上,放在太阳底下晒,太阳落山后又把被子给捂上,这样一来,所有的枣子经过一天的暴晒和被子捂一夜,全都会变红。清洗后烧一锅开水,将枣子焯一下,不多时便捞起,沥干水分。院中早已扫出一片干净地方,铺上芦苇席子,枣子均匀地撒在上面,接受阳光的洗礼。
晒枣子的日子,最怕下雨。一看天色转阴,我们便急忙帮母亲收枣,手忙脚乱地抬回屋里。雨过天晴,又赶紧搬出去。如此反复,直到枣子缩成深红色、布满皱纹,捏上去外硬内软,方算大功告成。
母亲将晒好的枣干收入陶罐或放进竹篮挂在房檐的顶棚上,那些枣干便是我们平日里的甜蜜零食,抓一把放在兜里,甜味能弥漫整个童年。
如今,枣树依旧年年结果,红得甚至比从前更加艳丽,却少见有人打摘。问及老乡,多是摇头:“哪有人吃呢?”的确,如今超市里天南地北的水果琳琅满目,枣子这种土生土长的果实被冷落了。
然而我想,我们不摘枣子,不仅仅是因为选择多了。更深层的原因,是打枣晒枣的心境已经不在了。现代人哪儿还有闲情逸致花费数日功夫,只为晒制一筐半篮的枣干?
更重要的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离世十余年,院子里的枣树依然顽强地年年结果,仿佛在坚守某种承诺。没有了母亲的指挥,打枣成了无趣的劳动;没有了母亲操心,每年不再晒枣干,除了少量鲜食,枣子最终浪费了大半。
我用扫帚扫干净院子,又拿起一根竹竿打下一些枣子。蹲下身,再次从地上拾起几颗红枣,擦拭干净放入口中。甜味依旧,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是的,少的是那份期待的心情,是打枣时的欢声笑语,是晒枣时的小心翼翼,是母亲将枣干分给我们兄弟姐妹时眼里的光。
如今我明白,我们当年渴望的不仅仅是枣子的甜,更是参与这个过程的快乐,是得到母亲赞许的满足,是一家人共同做一件事的温暖。枣子承载的是母爱与亲情,是家的味道。
夕阳西下,我站在枣树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树上还有不少红枣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我最终没有动手打枣,就让它们自然生长自然坠落吧。枣子年年红,时光不复返。母亲留下的,不只是关于枣干的记忆,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在快节奏的世界保持慢生活的智慧,在物质丰富的时代不忘简朴的快乐。
离开老家,关上院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枣树。来年枣红时,不知是否有人会来打枣?或许有,或许没有。但我知道,母亲曾经给予我们的甜蜜,已成为永远的乡愁。
那味道,比任何枣子都更甜,更持久。
作者系十堰市作家协会、摄影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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