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超

农历十月十五，是中国古老的“下元节”。又到了红泥小火炉的季节，桌下小炉温热，几欲让我昏昏欲睡。隐约想起前日看到大伯生前的一张泛黄的照片，掐指算来，这位曾经在十里八乡德高望重的农村老汉离开人世已经十年了，可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却在我脑海中依然清晰。尤其是他手里那两根牛鼻绳，还有那被他常年捏得锃光发亮的牛鞭棍，仿佛刻在我的记忆中。

大伯12岁开始与牛为伴，在那个特殊年代，家里大人落难，也波及孩子。大伯整日在水田里耕作，没有什么好吃喝，饿得饥肠辘辘。邻家心善的老太太偷偷摸摸将自家饭菜放在田埂边的茅草堆里，示意大伯这里有吃的，然后悄悄离开。即便这样，大伯怕连累邻居，也只敢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跑到草丛里，狼吞虎咽地干掉饭菜。

这些陈年旧事，是我从年迈的姑姑嘴里听来的。

大伯少时多苦难，他与牛相伴，对牛的感情很深。在我年幼的记忆中，大伯总是牵着牛绳。冬天我们上学经过大伯家门口的时候，总能看到大伯披着泛黄的大衣坐在牛棚门口吧嗒吧嗒抽着老旱烟。有时，大伯在村口桥头的空地上坐着，手里拿着烟袋，注视着在河里喝水的老牛。

在耕田或耕地的季节，大伯是最忙的。十里八乡的农户，都请大伯使唤牛给他们耕田耕地。大伯干活踏实，手脚麻利，不会耽误农活。我家的地也是大伯代劳，我清楚地记得，老远就听到大伯使牛的声音，只要听到：“啾，瞎了！”那指定是大伯，仿佛这是他和那头老牛之间特有的口令。

大伯喜欢吃自家腌的酸辣子，在那个缺吃喝的年代，大伯在谁家干活儿，饭桌上除了东拼西凑的鸡蛋、腊肉和酒以外，必定有一盘黄亮亮的酸辣子，乡亲们都知道大伯好这口。大伯吃酸辣子嘴里发出嘎嘣脆的声音，加之酸辣子散发出浓郁的味道，总是让我垂涎欲滴。有一次，我也学着大伯的样子，拿一个酸辣子放进嘴里，差点没把我辣哭。大伯看着我，憨憨地笑了。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大伯身体出了问题，看大伯那么辛劳，大娘和两位堂哥劝说他把那头陪伴多年的老牛卖了。然而，没有牛的日子里，大伯依然每天早起坐在牛棚门口，目光呆滞的他抽着老旱烟。再后来，瞒着外出打工的堂哥们，他又偷偷买回一头牛。牛买回来之后，大伯的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或许只有牛能懂他吧，也能治愈岁月留下的伤痛。

而大伯和牛的故事，在那年秋天结束了。在一个秋天的夜里，他再也没有醒来。大伯去世的那天，我推掉手头活计，赶回去陪了他老人家最后一夜。十里八乡赶来送葬的村民遗憾地说，老人家热心快肠的，谁家有大小事都是他在张罗，可惜早早走了。

大伯就像一头勤劳的老黄牛，他已经走了十年，每次在乡村见到牛，我就会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