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丽丽

在十堰本地的人群中，交流时只要提到喜欢吃酸菜面条，尤其是酸菜苞谷糁面条，基本上就能认定为郧阳人。仿佛除了恐龙蛋化石，酸菜已成了郧阳的标志。

有幸生活在改革开放之后，在我的成长经历中，并没有饿肚子的记忆。然而，酸菜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母亲爱吃酸菜，一到冬天，勤劳的她就会泡上满满两大坛子。

母亲一般选用雪里蕻，洗净，晒至半干，焯下水，待水凉后连菜带水一起装在坛子里，压上一块扁平的石头。有时候酸浆不够，母亲去菜市场找人要一些来补充。经过一个星期的发酵，酸菜就变黄了。随便拿几棵酸菜，洗干净炒熟，多加点盐，再加少许猪油，煮一碗酸菜面条，就是一顿饭。

待到开春，眼看坛子里的酸菜不能存放，母亲就晒干，制成干酸菜，夏天的时候依然能喝上酸汤。再后来，母亲将酸菜成袋地冷冻在冰箱里，保证随时都能吃上冬天的味道。

我八岁那年，父亲住院两个月，母亲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照顾父亲。有一次没等到母亲回来，我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就添了半锅凉水，直接将面条和酸菜一起放进去煮。正巧母亲开门，手把手教我怎么煮面条。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学着煮饭。

很多年来，母亲以素食为主，来客时做一大桌子菜肴招待，等到她自己吃饭时总觉得没有合口味的，最后会端上一大钵子酸菜。去哪儿做客，面对鸡鸭鱼肉等丰盛的菜肴，只是勉强动筷子，即使主人家给她盛点汤，她也不要，常常回家后感觉没吃饱。我一直不明白那么多美味，母亲怎么就没福享受呢？

在我家，什么酸菜面条、酸菜炒魔芋、酸菜煮豆腐、酸菜炒花饭、酸菜面籽、酸菜苞谷糁面条、酸菜猪油渣饺子、酸菜粉条包子……一年四季，酸菜在所有菜肴中稳居榜首，没有下过桌。

那时的我，很讨厌酸菜，因为看着黑不溜秋经过发酵又偏咸的酸菜就没食欲，对这常年没下过桌的酸菜，我实在品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也无法上瘾。所以每次母亲吃酸菜面条的时候，都会给我炒花饭。

在异地工作后，偶尔会想念酸菜开胃的瞬间。休息时回到家，母亲亲自下厨，用猪油炒米饭，加上两个鸡蛋、少许酸菜，我能干上满满一大碗。

那时在陕西上班，吃不惯当地的面皮和馍馍，甚是想念家乡的酸菜面。有几次在街上偶遇卖酸菜的，我兴奋地买上半斤，付完账老板还送二两酸菜水，并叮嘱我回家可以把酸菜水直接放在面条汤里。然而，陕西的酸菜是做酸菜鱼火锅的那种，和母亲做的酸菜完全不是一个口味。身在异乡，我还是很想念家乡的酸菜。

我每次回家临走时，母亲都会用心地炒一碗酸菜，加点花椒、辣椒，有时候会加点香菜、肉末，让我带走。早上起来，煮一碗酸菜面条，淋上几滴香油，比吃一块肉夹馍还舒服。

后来母亲因为二尖瓣狭窄和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不得不做手术。做手术那天，我和父亲焦急地守在手术室门口，好不容易盼着母亲出来了，只见她直挺挺地躺着，全身插满了管子。母亲像沉睡了似的，怎么也叫不醒。紧接着，她被推进了 ICU，我和父亲被拒之门外。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担心母亲就这样醒不过来……

第二天下午，医院只允许我和父亲中的一个进去探视。父亲从 ICU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话：“醒过来了。”我猜测，母亲肯定很虚弱，父亲不忍看到母亲受罪的样子。

三天后，母亲才被送回普通病房，我和父亲都松了口气。那会儿，医生交代可以吃流食，母亲点了酸菜面条。于是，我去菜市场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家卖雪里蕻酸菜的。我把面条掰成小段，煮得很烂很烂，加了少许酸菜，没敢加盐，母亲半躺着，勉强吃了一些。我想，如果没有酸菜，母亲是不是就不吃饭了？

母亲做完手术后，一年多没做什么活儿。她身体能恢复，对于我和父亲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身体康复后的母亲后来去照顾外婆，意外发现一片野腊菜，在冬日暖阳的抚爱下，翠绿翠绿的，散发着一种山野独特的味道。母亲精挑细选了一些嫩的，做了一小桶酸菜。

90多岁的外婆静静地躺在床上，几天吃不下饭，一看母亲端来酸菜面条，便开了胃口，吃了满满一碗。那会儿，外婆除了扶着墙上厕所，已经不活动，她一天只吃一顿饭。以后每年冬天，母亲去看望外婆时，总要给外婆做一桶酸菜。回来时，还带些野腊菜，自己在家腌制。过年时，酸菜炒牛肚、酸菜炒猪血、酸菜肥肠……一上桌，总是要比其他肉类爽口，让人唇齿留香。

我怀孕一个多月时，孕吐让我苦不堪言，闻不得油烟味，吃不下任何油腻的饭菜，日渐消瘦。先生甚是担心，问我想吃啥，一定满足。那个时候，我特别想吃酸菜苞谷糁面条，不加一滴油。

先生从来没有听说过苞谷糁还能和面条煮在一起，满脸怀疑地下厨，尝试着给我做。靠吃酸菜苞谷糁面条，我才度过了孕前三个月。没想到，和我一起吃了一段时间后，先生也喜欢上了这种吃法。

再后来，外婆去世了，我也有了两个孩子。母亲在我家帮忙带孩子的时候，依然是一盘酸菜就能吃饱一顿饭。我买菜的时候，常记着家里不能断了酸菜。

当我学会开车后，每年冬天就载着母亲去当年外婆家附近的那片野地，喊上四五个人，割点野腊菜，回家后泡上两大桶，足足吃一个冬天。母亲也会分一些给邻居，她总是念叨着“远亲不如近邻，平时要多和邻居相处好”。

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条件的好转，我逐渐爱上了酸菜，尤其喜欢吃那酸辣、咸香、开胃的酸菜面条。它没有陈醋那么猛烈，也没有酸豆角那么执着，是一种婉约、腼腆、适宜的酸，骨子里渗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

闲暇之际，我琢磨了一下，发现酸菜除了可以开胃健食外，还含有大量益生菌，有解腻的功效。我不禁为它投来敬佩的目光，原来这么多年，我都误解它了……

其貌不扬的酸菜，如同默默无闻的郧阳人，多少代传递着自信、坚强、奋斗、无私的精神。

它承载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郧阳人最美好的记忆，伴随他们走过艰难的岁月，支撑他们扛起生活的重担，见证他们从温饱到小康的变迁，也传递了一代代人浓浓的爱。

它朴素又平凡的品质，在郧阳酸浆面中得到升华，成为十堰特色小吃的一张名片，为创建旅游城市增添了一道风景。

现在的我，深深地理解它了。我为生在郧阳、长在郧阳而自豪，为关心郧阳、热爱郧阳而欣慰，为郧阳人民付出、为郧阳发展尽力也是我后半生追求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