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翼
姨父离世4年,他的补鞋机孤零零地待在杂物棚一隅,如同主人生前蹲在门口抽烟的模样,闷声不响;小院屋檐下,锄、耙、锨、镢头等十八般农具照旧一字排开,整整齐齐,似乎在列队迎候久违的主人归来……
姨父没有多少文化,是一个老实木讷的庄稼汉。他对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到了近乎迷恋的地步,有事没事总爱去地里兜兜转转、扒拉扒拉,就连大年初一也不例外。别以为他是个老把式,其实是个“花架子”——烟瘾大,干活效率低,通常干不了一会儿就要嗞嗞抽上半晌烟。他的农具置办得很齐全:旱地用的、水田用的、菜园用的、砍柴的、割草的……大小规格的、不同功用的,一应俱全,爱护得如同自家孩子一样,打理得干净整齐,俨然就是个“农具收藏馆”。每当乡邻有啥短缺找姨父借时,他显得很得意,可心里又不舍,最终只会借给跟他一样懂得“怜香惜玉”的讲究人。
姨父还是一个补鞋、修自行车、配钥匙的匠人。虽然干些小活收入不多,但凭着他的精打细算,日子细水长流,倒也过得蛮有滋味。姨父爱喝酒,量并不大,不管有菜没菜,每天中晚两餐铁定要“咪”上二两。小时候我每次去他家,他都很高兴,总要吩咐姨母去买些卤猪肉回来,既是招待我,也是作为自己的下酒菜。彼时市面上多卖生肉,熟食店很少。只有在姨父家,我才能享受到香喷喷的卤肉,我对卤肉的认知、对姨父的好感即始于此。小孩子生性好奇。每次吃卤肉前,我都想弄清楚这是猪身上哪个部位的肉,生怕误食了不洁的东西,而姨父总是端着酒杯,冲我瞪眼:“让你吃肉,还这么多事!”唬得我连忙埋头动筷,再不敢多言。
姨父有个“招牌手艺”:把废旧的汽车轮胎截成小段,通过剪、削、挖、刮、铲,制成鞋底,冬天卖给做棉鞋的人用;夏天则在此基础上,加几个橡胶条,经补鞋机“哒哒哒”一缝合,做成凉鞋。这种鞋底和凉鞋结实耐磨,十年八年穿不坏,质量远胜市面上的鞋子,且价格低廉,深受乡亲喜欢,长销不衰。姨父曾经也给我做过一双这样的橡胶凉鞋,我嫌它颜色难看、造型土气,死活不愿穿,家人也不好勉强。此后,他再没为我做过了。倒是多年以后,他的另一个“缝轮胎”的独门绝活让我刮目相看。
那是前些年,家里买了车。有一次,车胎被尖石头割了个大口子,报废了。我去修车店买新胎,半路碰到姨父,他瞅了瞅那只破胎说:“伤在侧面,不要紧。买只内胎装上,我再给你缝缝,还能当备胎用。”我满腹狐疑,跟他一起来到他的修理铺。只见他用结实的棕线将破口处密密缝合好,又在轮胎内侧贴了一层东西,回头装上内胎充气,果真还作了好几年备胎。
姨父生于困顿年代,少年失怙。身为家中长子,他十几岁便挑起生活的重担,没少吃苦。成家后育有两个女儿,双双成器,都在省城置业安家。姨父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不幸患上心脑血管疾病,60多岁便撒手人寰。亲友们替他惋惜,街坊四邻也时常念叨:“没了老范,真不方便。修修补补的琐事得多走冤枉路不说,还多花了不少冤枉钱呐!”老范,就是我的姨父。看来,一个人的能力不管大小、地位无论高低,只要你有正能量,曾经有益于人,总会有人记得你的。
作者地址:上海路上海名都二楼

本期推荐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