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郧县一中 邢方贵

自古以来，郧阳就流传一句民谣：“铁打的均州，纸糊的郧阳。”久而久之，就给人一个印象是均州城牢不可破，而郧阳城却不经打，易攻难守。

1969年10月丹江口水库第一次蓄水时，郧阳府城与老均州古城同时被湮没于碧水黄沙之下。

水，可以淹没古城，但却湮灭不了它们真实的历史！

民谣讹传“纸糊的郧阳”

前不久，省广电总局一位记者到郧县采风，曾就“铁打的均州，纸糊的郧阳”这句民谣问笔者，笔者无言以对，只能以“这不合历史事实，也不是三五句话能说明白的”推诿。她例举的其它郧阳民谣，倒是大体符合实际。

由此想起，笔者曾由郧县县委宣传部安排，接待过《红旗》《求是》杂志旗下的北京深度文化传播中心、中国作协、中国文联、《人民文学》奖励基金委员会、中国人民大学等单位来考察水源区的专家学者，解答他们提出的关于郧阳历史中的种种问题。其中就包括“铁打的均州，纸糊的郧阳”这类民谣。

事实果真如此么？不！

固若金汤的郧阳府城

要知道，地处国之中部的郧阳，其历史上的安宁或动乱，都会影响全国。明代中期这一方水土曾接纳天下万方流民于此安身立命，开拓发展。而为安置流民就地附籍所设郧阳府，在人脉渊源上牵涉中国20多个省，为靖绥鄂豫川陕毗连的广大地域所设的湖广行都司（郧阳抚台），明清两百余年间极盛时期曾辖鄂、豫、川、陕四省八府九州六十五县！明清于此设抚台衙门的205年间，先后在此任职的一百多位郧阳巡抚、提督，大多是具有全国影响的文武全才，封疆大吏!

汉水中上游这样一座规模不亚于省城的重镇，一座集抚台、府治、县治、镇治四级军政衙门于一城的重镇，一座明清两朝一百多位出类拔萃的英杰于此统辖四方的重镇，一座官军、叛军、义军在此反复冲突较量的重镇，怎么可能如“纸糊的”一般？

我们不妨从郧阳的历史中采撷一二史实，以见真相。

明朝灭亡前夕，崇祯十四年（1641），三月张献忠攻陷襄阳，七月张献忠率部围攻郧阳城三日未下，自行撤兵而去。

崇祯十五年（1642），李自成率数万起义军攻陷襄阳，明朝著名军事家左良玉败退。此时朝廷先后派往郧阳抚台担任抚治的李乾德、郭景昌皆因道路被义军阻断而未能赴任。朝廷以为郧阳已经沦陷，实际郧阳城由知府徐启元率众坚守，依然屹立。

崇祯十六年（1643），李自成部自三月开始围攻郧城，逾时两月之久攻而未下。由于城中时时反击，义军败退自行撤去。五月，朝廷始知郧城犹存，擢拔守城有功的知府徐启元为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兼抚治郧阳（郧阳巡抚）。

这年冬季，李自成部再度围攻郧阳城至次年春夏之交，前后历5个月而久攻未下。

崇祯十七年（1644），明亡清兴。李自成围攻郧城的部队被离间分化自行撤去。此际郧阳府城仍是明朝旗号。

清顺治二年（1645），郧阳周围各州县都已归顺清朝，唯独郧阳府城孤悬清军包围之中，高树明朝旗号坚守。终因明朝已亡，大势已去，率众坚守郧城的郧阳巡抚兼提督徐启元自行请降，郧阳才归入大清版图。清廷仍以徐启元提督军务兼抚治郧阳。

……

回溯明亡清兴这一时期的郧阳历史，不由人不感喟郧阳府城之牢不可破。想那李自成、张献忠义军当时杀遍全国，下潼关、取洛阳、陷襄阳……真个是如怒涛排壑，无坚不摧，直至拿下九门五城的大明首都北京城！尽管义军势如破竹，可李自成、张献忠谁也没打下郧阳府城。这郧阳城是“纸糊的”么？

明亡清兴之际，那虎狼之师的清军如滚滚洪流杀遍全国，多少抗清义军被这洪流吞没！多少险关重镇被多尔衮、多铎的铁蹄踏破！但是，郧阳府城居然在清军包围的汪洋大海中高扬明王朝的大旗，孤城独悬与清廷分庭抗礼！这郧阳城是“纸糊的”么？

同治元年（1862）太平军扶王陈得才受天王洪秀全之命至西北扩军，辗转于陕西、汉水一带，聚得十余万众。十月初八，陈得才率部至郧城之郊琵琶滩。知府、总镇亲率兵丁登上郧城制高点春雪楼（北门）统一调度全城兵民防御，知县负责中营，游击、守备负责东城，其他管带、门丁分守西、南四座城门。

九日五鼓天尚没亮，太平军已抵城下，虽受城内火炮轰击，但“悍然不顾，转瞬贼队蜂拥如潮如海……”其后援部队一直延伸到距城十余里之外的杨溪铺、肖公庙一带且“摇旗呐喊，蜂拥上蹿”，太平军在东关外拆民房垒高台向城内射火箭，或渡过汉水在江对岸三门渡口以“取民间油篓裹以砂石垒作炮台，欲架大炮轰城”。此时，因太平军连续攻城五六日，城内滚木擂石不足，知府下令拆毁大丰仓，将所拆砖瓦椽木沿城墙驰道紧急运往各门应敌……此时，郧城极危！

但十万余众的太平军并没攻下郧阳府城，至十月十七，府城兵民及援军内外夹击，太平军被追击溃退至城北马场关……是日水陆救援兵勇毕至，贼悉远窜。郡城解除戒严。

打遍大半个中国的太平军也奈何不得郧阳府城，这郧阳城是不是固若金汤？

如果还要举例，那就是辛亥年革命党人在武昌打响首义第一枪后，全国还在满清政府的控制之下。但郧阳府城的革命党人沈权等却依凭郧阳守备的部分兵力控制郧城，扣押郧阳知府，率先响应辛亥首义，早于光化、谷城、襄樊、枣阳宣布光复。

郧阳光复，震动全国，清湖北总督瑞澂坐拥重兵，扼守汉水的襄阳道守备喜源也一日数电声言讨伐。但郧阳府城之坚牢，终使之忌惮，加之全国各省纷纷通电响应武昌首义，瑞澂、喜源也无可如何。反而是沈权依凭郧府，策应襄阳义士，赶走襄阳道守备喜源。

此外，沈权等依凭郧府之坚牢与富庶，还曾应河南义士之请，挥师北伐，解放淅川。

民国时期，河南土匪“捞洋人”等闻听郧阳府富庶，多次带兵围攻郧城，结果仍是攻而难下！

占天时地利人和之优

郧阳府城之所以固若金汤，大略有以下几个原因。

其一，郧阳府城得天时之利。

说“天时之利”，指郧阳府城是鄂豫川陕四省毗连地域的军事、政治中心。明清于此设郧阳抚台的205年间，来此任最高长官的人大多是“提督军务，兼抚治郧阳地方”。换言之，他们首先是军事长官，其次才是行政长官。故此，郧阳城在有敌来犯时，他们有权调度四省八府九州六十五县的兵力支援。所以，多数情况下，郧阳府城并不是独力面敌。

康熙十九年（1681）郧阳抚台裁撤后，郧阳府仍统辖六县，府城有警，可调辖县兵力支援。

清初，郧阳抚台所辖郧阳府的兵力是6200人（不包括保康、郧西担负“汛守”任务的绿营兵）。所辖南阳府、汉中府、兴安州、襄阳府、荆州府、安陆府及商州的兵力略少于郧阳府。总兵力大约有5万人。

其二、郧阳府城占地利之便。

郧阳府城西北高而东南低，西、南两侧濒临汉水。

西侧高峻陡峭，其下汉水奔腾咆哮，漩涡处处，人无法立足，不宜用兵；西城墙与北面高坡相联处，又于小西门外建一附着于主城的伏龙关，以防敌人从北面偷袭西关。

南面有滔滔汉江为自然屏障，驳岸高三丈有余，驳岸之上又有两丈四尺高的城墙（约8米），驳岸至江面是数十至上百米的沙滩。无论什么时代，这南边只宜守而不宜攻！

北面是一高坡，虎视东西，南瞰全城，北览武阳平川，是全城的制高点。故明代建郧阳府城墙时，东、西、南皆设两门，北边只设一门。皆因此处宜守难攻，于此足以统摄全城！

郧阳府城之薄弱环节在于东门。此处低洼，无险可凭，城外一马平川连接杨溪铺、安阳口及郧属东乡各乡镇，也是郧阳至河南的主要通道。所以历朝历代攻打郧城者大都是自东而来。正因此，明成化十二年设郧阳府建城时，特别注重东门的坚牢——除两丈四尺高的城墙外，更在城外挖掘有护城河，城门上设有吊桥，一旦遇警，立即拉起吊桥，神仙也到不了城墙下！

更为科学的是东西南北四方之大门都是瓮城。四方形的瓮城有内外两道城门，假若敌人攻破外门，内门立即关闭则敌人只能进入瓮城，守城者即可从瓮城四周的城墙上居高临下歼击，恰如瓮中捉鳖。东西城门的瓮城比较大，里面有民居、商铺。府城的城门都比较厚重，约有20厘米厚，外面包裹着铁皮，镶嵌有乳头钉及兽头。

笔者青少年时期亲见汉水暴溢，将从东、南两门涌入，政府组织防汛队关闭城门，六七个小伙子才推得动那高大厚重的城门。等两扇城门关闭，又需要七八个人抬起那小盆粗的门闩插入两壁上的石凿洞内把城门顶死。尔后又用填满黄土的麻袋层层码叠进一步封死城门！

这样封堵的城门，别说冷兵器时代的人莫奈其何，即使现代装甲车冲撞也不可一时打开！与我同街而居的清末兵丁说，过去一遇攻城，就这样封堵城门。城外敌人来谈判或城里人外出联络，概以绳索竹筐系人缒出，绝不会也不易打开城门。

其三、郧阳府城人和至贵。

郧阳府城之固若金汤，除上述天时地利之外，最重要的是人和。

孙子兵法说：“上下同欲者胜。”郧阳府城五百年间能经受明末义军、清军、太平军、捻军的攻打，主要原因是城内官民及士农工商同心同德，合力坚守。

于军政长官言，守土保民是职责所在，必须全力为之；于百姓言，城池一旦被攻破，兵匪烧杀掳掠，受害最大的是百姓，不可不竭其所能为之；于大批商家而言，城破则必家破业毁。对于守城，只能倾其所有为之。而当时府城内江西、山西、陕西、河南、安徽等各地商号鳞次栉比，林立大街小巷，经济实力雄厚。

所以每当有敌来袭，官员调度联络，商家筹钱筹粮，百姓出钱出力，各方同仇敌忾，协力同心，才使郧阳府城度过一次次劫难！

如同治元年（1862）太平军扶王陈得才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