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东升
“我再也没有爸爸了。大事没人拍板,难事没人撑腰,委屈没人兜底……”前几天,一位挚友在他父亲的葬礼上泣不成声。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是一座山。而我,用了二十多年,才读懂山岩里流淌的温泉。
父亲原本是会唱歌的。他在乡下小学教书,月薪微薄,高兴时便哼几句《洪湖水浪打浪》。嗓音粗粝,坐在门槛上择菜,歌声顺着炊烟飘向远山。他也写诗。备课笔记本的边角上,写着关于麦浪、归鸟、“三尺讲台存日月”的句子。我偷看过,觉得酸腐,却又趁他不注意时,翻回去多读两遍。
那时候的父亲,对我近乎苛刻。小学三年级的夏夜,蝉鸣聒噪。他拿着我的作文本,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立意不新,像嚼过的甘蔗;比喻牵强,如同给马安上鹿角。”我盯着电视里的《黑猫警长》,手指绞着衣角。“每天练一页字。”他把钢笔塞进我手里,“横平竖直,如做人。”
四年级的傍晚,火山终于喷发。我冲上去夺过作文簿,纸张边缘在他虎口划出一道白痕,转瞬变红。“我再也不会让你看我的作文了!”我哭喊着。父亲愕然怔住,手里的纸张轻轻滑落,像秋天的一片叶子。他嘴唇微动,喉结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眼神里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柔软,仿佛做错事的人是他。他就那样杵在暮色里。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父亲低声对母亲说:“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2014年7月,爷爷确诊肝癌。那个暑假,父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开学前,他来到我就读的城里中学,领口有汗渍结成的盐霜。他喃喃地说:“去医院看看爷爷吧,他想你。”声音里带着哀求的哭腔,像钝刀割肉。
母亲后来告诉我,那些日子,父亲每晚下班后坐最后一班公交进城,周六周日在医院陪护,周日晚再赶回来准备周一课程。他从未请过一天假,从未缺过一堂课。只是某个深夜,母亲发现他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月光发呆,手里攥着爷爷的病历单,肩膀微微颤抖。
2015年端午,我中考进场。上午,爷爷离世。我回到老家,看见父亲头戴孝布,四十多岁的男人,两鬓已如霜染。他喉咙沙哑,拍拍我的肩:“回来了就好,给你爷爷多烧点纸,送他一程。”那一刻,我忽然发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郧中高三那年,我提出在校外租房。父亲和母亲轮流陪读,每人一周。从乡下到城里,公交颠簸一个多小时。我每晚十二点才睡,他便等到十二点;我早上五点半起床,他已做好早餐。母亲说他睡眠本就不好,那些日子更是整夜做梦。
2018年高考结束,他带我去武汉参加自主招生。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奢侈”——在火车站的肯德基,他看着我吃奥尔良鸡翅,自己只喝一杯免费的白水。那晚在网吧,我打游戏,他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屏幕光影变幻,直到十一点。
八月的一个夏夜,我被闷热惊醒。月光倾泻,院子里父亲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他映着月光反复端详,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手指轻轻摩挲烫金的校名,自言自语:“比我强啊,一代胜一代。”
声音轻若叹息,却重若千钧。
大学开学,他蹲在院子里收拾行李,给我买了新衣新鞋、皮箱和笔记本电脑。驱车四百公里,扛着行李爬上五楼,汗透衣衫。分别时我站在窗口,看见他一次次回望高楼,直到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点。2022年,我大学毕业回到故乡。武当山西高铁站,父母早早等候。他接过行李,露出难得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母亲递上一束鲜花:“这是你爸的主意。”我愣住了。原来沉默的父亲,也懂浪漫。
前几天,与朋友长谈至深夜,我辗转难眠。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我忽然读懂了那座沉默的山。
(作者单位:丹江口市六里坪镇双塘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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