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龙权

安葬好母亲，我们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清冷的月光照在院里的樱桃树上，落下参差斑驳的影子。月亮很圆，母亲却再也不能和我们团圆了。明年樱桃红时，再也听不到母亲唤着乳名喊我回去吃了。

“我的娘亲啊，您怎么忍心就这么走了呢？”

1

母亲走得突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平时总觉得母亲身体硬朗，总想着以后有大把时间陪她。平时回家与她聊天时总是三言两语，甚至有时母亲想多聊聊，我都没有耐心。

去年农历腊月初七，三弟听说母亲突然血压偏低，头有些晕，就回老家将母亲接到县城医院检查。结果是反流性胃炎，心脏功能尚好。母亲吃了点胃药，胃口好多了，还直夸县医院医生医术高明。

三弟忙于工作，由小弟接到家里悉心照料。弟媳带着母亲一边沿着天河畔散步，一边拍照片发微信给我们。

看着屏幕中母亲精神焕发的样子，我给她打电话说：“妈啊，根据检查结果，您至少可以活到九十多岁，等我不忙了，回来好好陪您啊！”

母亲很高兴地说：“好啊，今年不回老家了，就在县城过年。”

弟弟订了家宴，说腊月十四正好星期六，兄弟姐妹都赶回去庆贺母亲身体康复。谁知，腊月十三中午一点五十许，弟媳打电话说母亲午休时突然丧失意识。仅仅十几分钟，120医生就赶来急救。任凭弟弟弟媳如何央求医生，任凭医生如何施救，我最亲爱的母亲还是撒手人寰走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说好的周六回来陪母亲吃饭的？说好的要活到九十多岁的？为什么就这样急匆匆地走了呢？如今，要我如何忏悔，才能知道您想对我说的话呢？

入殓时，母亲似睡着了一般，宁静安详，慈眉善目。合上棺盖那一刻，我撕心裂肺地感觉到，什么叫阴阳两隔了？

2

邻居老人说：“你妈是一个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她走得快，是不愿卧病在床给子女找麻烦啊！”

是啊，母亲平时生病的时候，能自己扛住的时候，坚决咬紧牙关不告诉我们。平时再大的苦难，从不对人说起。就连走的时候，棺材、寿衣、遗像照片，也都已经准备得一应俱全。打开母亲的箱子，几万元现金捆扎得整整齐齐，连墓地钱都准备好了。

看着用橡皮筋捆好的一扎扎大大小小的钞票，甚至连一元的钞票都积攒着，我们就知道她是怎样省吃俭用，平时过的又是什么样的苦日子了。

我们平时给她改善生活的钱，她都原封不动地存放着。给她买的好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曾对人说：“老二媳妇买的那件衣服很贵、很排场、很暖和，我舍不得穿。若有一天我突然走了，就将衣服放在棺材里，我在另一个世界穿。”

看着那件母亲一直舍不得穿的带毛领的衣服，看着那一沓沓怎么也舍不得花的大大小小的钞票，我的眼泪禁不住泉涌而出。

岂止如此，她活到八十二岁，从未在家里过过生日。每次过生日，尤其是重要生日，总是躲得远远的。为的是不让乡邻与亲戚给她送礼祝寿。她到处赶着别人的人情，却从不让别人赶她的人情，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是啊，母亲如睡着了一般地离去了，是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地方。

《书经·洪范》上说人生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这是古代中国人关于幸福观的五个愿望。母亲除了没有“富”外（至少老有所养），其他四福都占全了，不知要修行多少个千年，才能得此福报啊！

3

小时候，我总觉得母亲像个千手观音。不然的话，哪能干那么多活儿呢？

母亲没有文化，因此再苦再累都支持我们兄弟姐妹多读书。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一度都在上学，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前脚找人借学费，母亲就在后面拼命喂猪、喂鸡、种菜、种粮、栽樱桃，卖各种可卖的东西还账。

家里种的好藕卖掉，藕带自己吃；上好的白菜卖掉，白菜帮子自己吃；好的大米卖掉，换点便宜的玉米煮红薯吃……奇怪的是，她像会变魔术似的，能将一些粗劣的食材做出美味。至今，令我回味难忘的仍是母亲当年做的那些简单的饭菜。

那么艰苦的日子，母亲还在门前栽着一些好看的花草。月季、百合、芍药、胭脂、菊花、石榴、太阳花、美人蕉……品种很多。尤其是开得红艳的指甲花，成了周围女孩的珍爱。母亲时常用花瓣给邻居小女孩子包指甲，包上两天就将指甲染成了红色。每当看到女孩子们染红的指甲，母亲脸上总会露出灿烂的笑容。

小时候，母亲每年春天都从外婆家带一株小樱桃树苗回来，栽在院里及地头上。久而久之，我们家有十几棵上好的樱桃树，不仅果子长得又大又艳，味道也非常甜美，还能卖许多钱供我们上学。母亲喂的猪长得又快又肥，种的菜长得又大又胖，种的花长得又美又艳，栽的樱桃又红又甜，一直是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至今我还没想明白，母亲是如何解决一家六个孩子共九口人的吃喝用度的。不说种地种菜、磨麦压面、喂猪喂鸡、做饭做菜，单说解决穿衣做鞋的问题，就让人觉得是个谜。一家九口人，一年要做多少双鞋子、多少件衣服？一双鞋底要垫多少层布、纳多少针、要多长时间？给孩子织一件毛衣要多少钱买毛线、得织多长时间？我粗略地算了一个时间账，纵使给她一天48小时，日夜不息也干不完这些活儿啊！

最让我内疚的，是我结婚时向她要一床棉被。母亲说：“我没钱送你好的结婚礼物，棉被的事一定办好，你要给我一点时间啊。”

我只知道大半年后，母亲送我的一床棉被又厚又暖和，棉花又白又新。我不知道的是，母亲当时根本没钱买棉花，回去毁了半亩早苞谷种棉花。春天，一粒一粒点播棉籽，一行一行地垄土；夏天，一锄一锄地薅草，一株一株地施肥；秋天，一朵一朵地采摘，一团一团地掏出棉絮。然后，再送到加工厂，加工成带有大红“双喜”字的时尚被套。

后来还听说，她送棉被回去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一下跌倒在金钱河畔的乱石头上，手腕骨还折断了。

我随意的一句话，竟让母亲付出那么多汗水，受了那么多苦难。母亲啊！你如此为子女不顾一切地付出，为什么就急匆匆地离去，不多待一些时光，多给我们一点尽孝心的时间呢？

4

春节期间，风和日丽。我给母亲上罢坟回来，再次坐在院里的樱桃树下。想起母亲上树摘樱桃的背影，忆起母亲一生忙碌的身影，我又禁不住泪眼婆娑起来。

樱桃树孑然地立在院子之中。人海茫茫，天地苍茫，感觉我也同样孑然一身地生活着。再也吃不上母亲做的可口饭菜，再也吃不上母亲给我摘的大红樱桃了。

我在心中默默祈祷：“母亲啊，若有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