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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柴记

□ 尚宏厅

割山柴,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郧阳人在年前要干的一件大事。

五更时分,村庄上空黑如锅底,伸手不见五指。随着几声狗叫,赶早上山割柴的人们便摸黑上路了。一帮人冒着冬日的严寒,脚穿草鞋,肩扛扦担,手里捞根打柱(用于支撑扦担的木棍,顶部呈凹状),腰间别把镰刀,扦担头上挽根绳索,系上一小袋子干粮,黑灯瞎火地深一脚浅一脚,在夜幕下行走。

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和人群的嘈杂声打破山野的宁静,腰间那把镰刀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寒光。山民们犹如一个个出征的战士,为了生计操劳奔忙。

那年冬天,我12岁,怀着好奇心,第一次和大人们一起去远处割柴。母亲为我找来一条用柏木做成的扦担,扦担的两头安有铁制的扦担牙子,尖尖的,翘翘的,看起来十分灵巧,比大人用的扦担要小要轻。母亲又烙了一个黄灿灿的包谷面馍,让我带上。我跟邻居、好伙伴红志一起,形影不离。红志比我大三四岁,已是生产队里的棒劳力。他那黑里透红的脸庞和粗壮有力的双手,印记着生活的艰辛。他们兄妹十个,家大口阔。他自幼没读多少书,小小年纪就在生产队里干活。他人勤快,有把子力气,还乐于帮人。跟他在一起,让我一路很放心。

我们割柴的地点在方山,距家有二十几里路。我们在山路上忽上忽下,曲折前行,一会儿涉水过沟,一会儿翻山越岭。刚开始感到冷风像刀子般刺得脸和手生疼,待翻过几座山梁,浑身热乎乎的,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红志说:“我们跟着大伙走,不能落后。趁着看山的人未到场,先把柴禾割好。”

日头升起来,我们登上方山山顶。望四周一看,漫山遍野长满诱人的山柴。那一树树硬实的花栎树枝子,一丛丛半干半湿的马虎梢都是上等柴禾,不仅耐烧,而且烧起来火旺,让大伙惊喜不已。我那时力气小,瞅准一片密匝的、闪着金色光泽的山草,不管三七二十一,蹲下身子,挥起镰刀就“咯吱咯吱”地割起来。此时感觉像小偷,生怕被看山人发现。

山草在我们家乡叫“大杆山”,比长茅芽的那种茅草壮实耐烧。它笔直挺立,有半人多高,到了冬天呈红褐色,杆子的顶部长满毛锥,粘在身上像麦芒一样瘙痒。那时,农村盖草房多用山草苫房。茅屋古朴,冬暖夏凉。

我躲在草丛中,不敢大声说话。割上一撮儿,就用草缠一把,甩在身边,恨不得一口气割一挑子马上就走。不知怎的,我割着割着胳膊发酸,使不上劲儿,镰刀也不听使唤。忙乎半天,割的柴草比别人的少。正焦急时,忽然听对面的山上传来吆喝声:“哪儿的人在这里割柴,赶快走开,再不走,我们过来别(折断)了你们的扦担,拘(没收)了你们的镰刀!”那声音扯得老长,瓮声在山谷回荡。隐隐约约有两个看山人正朝着我们走来。人们顿时慌了神,赶紧捆柴,准备赶快离开。红志过来看了看说:“不慌,看山人离我们还远着,你割的不够一担柴,来,我帮你割。”红志放下挑子,拿起镰刀,“噌噌噌”地放倒一片,然后帮我用绳子把柴草捆牢,拿起扦担往柴捆子中间一插,两手一掂放到我肩上。

大伙挑着柴,“咯吱咯吱”地匆匆下山,因未被看山人捉住而心中窃喜。走了一段路,大家放下挑子,开始打尖(吃饭)。干粮袋里装的食物简单,有红薯馍、有蒸红薯、有柿饼、柿干。那时食物匮乏,没有好吃的,能填饱肚子就行。大家吃着干粮,喝着泉水,沐浴荒野的幽静,感到生活平淡而和美。收获一担柴回家,就是一次小小的幸福。

俗言道:担子头上不捎书。我挑着两捆山草,开始还能跟上趟儿,可走着走着感到肩膀像抹了辣椒一样疼,两手托住扦担不时换肩,一副疲乏不堪的样子。将要起坡时,我落伍了一大截。看到面前偌大的一座山,我心里发怵。红志没有急着跟割柴的队伍往前走,而是不紧不慢地和我在一起。他鼓励我说:“我们上了牛娃戴笼嘴儿(山坡的名字)再歇,见到一步石(一块路石的名字)就快到山顶了。”有了目标,心里顿时有了盼头。我俩挑着柴,在陡峭的山坡上斗折蛇行,吃力爬坡。我浑身冒汗,衣服湿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流入眼睛,用手背一抹,咸咸的汗水蜇得眼睛火辣辣地疼。此时才真正体会到生活的艰辛、人生的不易。我咬着牙,沉住气,一步步艰难地往上走。我们终于踏上“一步石”。“一步石”呈长方形,刚好有一脚大小,横于峭壁中间。一只脚踏上“一脚石”,垫一步,另一只脚才能迈过对面,十分惊险难走。

爬上山顶,如释重负。我和红志一起躺在山垭的草地上歇息,看风景。家乡的冬日风景优美,如诗如画。山峦起伏如云,树枝和农舍挂着点点残雪。满山满洼鸡窝状的坡地坪,一垱垱,一坡坡,层层叠叠,像一张张垒起的千层饼。不远处一家农户的土墙上,挂着丰收的玉米和高粱,红黄相间,鲜艳好看。院子里堆着一垛垛整整齐齐的棒子柴,让人好生羡慕。

日头偏西,准备起身回家。我挑起挑子,刚走几步,感觉腿像灌铅一样沉,只好走一会儿,放下挑子歇一歇。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当走过南沟、东沟、周庄这些熟悉的村庄时,天已经黑了。山路上只剩我和红志的身影。看我实在走不动,红志走一段路,放下挑子,再转回来接我,帮我挑柴,就这样往返地“打转盘”。在红志的帮助下,我终于回到了家。

爷爷、奶奶和母亲见我老远地割柴回来,心里高兴。爷爷拿秤一称,我第一次割回的“大杆山”只有7公斤。爷爷笑着表扬道:“不错,孙子长大了,我们不求你割回多少柴,有这种吃苦劲儿就行。”

一转眼,50多年过去。现在,家乡人早已不再蜗居故土,纷纷走出大山拥入城市,或打工或创业,去追求美好生活。从此,家乡的山坡、荒地、山林得以休养生息,往昔光秃秃的荒山如今变得植被茂盛,树木葱茏。留守在老家的人们也已不再割柴,而是用起液化气、家用电器。到远乡割山柴,成了那个时代家乡人遥远的记忆。

我经常想起我的童年伙伴红志。他们一家人在40年前就离开家乡,迁往遥远的河北定居。现在,我和红志都已进入暮年,可惜再无音讯。

红志,我童年的伙伴,你在哪里?今生何时能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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