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北风潜入悄无声，未品浓秋已立冬。”明天将迎来冬天的第一个节气“立冬”，幸而秋阳和煦，留住斑斓色彩在世间。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山间丹枫万叶碧云边，黄花千点幽岩下。秋之美，不仅在秋色绚烂如画，更在秋实的丰收之喜。田野里溜秋、上山摘野柿、刨坑烤红薯……在家乡的秋天里，藏着多少孩提时代的美好回忆，令人难忘。本期分享两篇关于秋野的故事，让我们感受那些来自秋日的快乐和温暖。

■ 尚宏厅

秋风裹挟着蒙蒙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阵凉意袭来，浑身一激灵，眼前呈现一片落叶缤纷的清凉世界。对于经受数月酷暑煎熬的人们来说，大自然给万物生灵带来的凉爽和收获是多么的美好。

我对郧阳的秋天情有独钟。在我心中，我有一百个理由想它、爱它、回味它。因为故乡的秋原始纯朴，不加修饰，就能展现出一种自然美、空旷美和丰收美。

且不说高高的云天碧空如洗，漫山遍野层林尽染，红黄绿白相间，五彩斑斓；且不说翱翔的山鹰、引吭高歌的大雁、喳喳嬉戏的麻雀、满山飞跑的野鸡和野兔……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欢乐于漫无边际的天然“大乐园”，单从旷野里走上一遭儿，转上一圈儿，就足以让人感受到秋意浓厚醉人、田野丰富多彩。

瓦蓝瓦蓝的苍穹之下，田埂地旁、山坡高岗到处是一派繁忙的景象。农人身背背篓、肩挑箩筐，没入沉甸甸的庄稼地里，热火朝天地忙着掰苞谷、收黄豆、砍高粱秆、晒芝麻……像蚂蚁搬家一样储备着一家人过冬及来年的口粮。凉爽的秋风和丰收的喜悦在农人的心中荡漾……我们这些山里娃儿总是闲不住，一个个像尾巴一样扛着小锄头、提着小篮子，高高兴兴地跟着大人爬坡登山，在田野里溜秋。等满载而归时，心里那个美呀，无以言表。

我和同伴们一起钻进树林，踏着软绵绵的落叶，猴子般爬到树上，用木棍敲打藏在枝叶间零星的桐子、木梓等果实，去壳晾晒后去商店出售，辛苦换得块儿八角钱，喜不自胜。柿子是家乡的特产。到了秋天，枝叶茂盛的柿树杵在山野间，渐渐透露出果实丰满成熟的诱惑。树枝上挂着如灯笼般红得透亮的“烘柿”，惹得人口水直流。爬上高高的柿树，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一筐筐、一篮篮的“鲜物儿”，看在眼里，尝在嘴里，甜在心里。拎回家，一家人一饱口福。

秋日里，农人在地里干活干累了、饿了，山高路远不便回家做饭吃，就地取材打牙祭是常事，也是乐事。燃起一堆篝火，将地里的红薯、玉米棒子、黄豆荚子弄一些，丢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烧烤着。一群人围着篝火用棍子翻着、烤着，相互之间笑闹着。阵阵香味飘起，大伙争先恐后地吃着从火堆里刨出的美食，即便满手满脸都是黑灰，成了“灰人”，可谁也不在乎。

秋天，果实丰硕，山里的野兽也多。野猪、獾子、果子狸、獐子等动物夜间出没，啃食庄稼，糟蹋粮食。乡亲们于是在荒野里用苞谷秆搭起棚子，昼夜驻守看护。母亲说，那时候，我勤劳持家的太太（外婆）像男人一样，和我奶奶一起，两个女人踮着小脚爬上山坡，夜晚待在棚子里看护庄稼。我听了很感动。受好奇心驱使，我和村子里的伙伴有时跟着大人上山住棚子。三更半夜，听到野兽啃食庄稼“嚓嚓嚓”的响动，便一咕噜爬起来，敲锣打鼓，大声吆喝，驱赶着野兽。

时间长了，这些招儿不灵了，就用土枪打、夹子夹。我记忆最深的是熏獾子。发现獾子洞，一帮精壮劳力带着铁叉、棍棒、柴禾，把洞口把住，点燃柴禾，放些辣椒，脱下上衣当扇子使劲地扇，一股股浓浓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辣味直往洞里灌。洞里的獾子被熏得憋不住了，刚踉踉跄跄跑出洞口，就被守在洞口的人们当场擒获。然后烫皮去毛，收拾干净，在场地上支起一口大锅煮野味，全生产队的人都赶来尝鲜。现在，像獾子这样的野生动物已被国家列为保护对象，不能随便捕猎。可在半个世纪前的贫困山村，偶尔狩狩猎弄些野味吃，权当山民的一种生活乐趣或是改善生活罢了。

故乡的秋天，四野安静，空旷迷人。小时候，每逢周末和假日，我们都要上山放牛放羊。现在想来，那是一件多么悠闲的差事啊!

秋日里，天光云影，明净高远。把牛羊赶上山坡，由它们吃草去，我们就可以自由地玩耍了。我们手握赶牛的鞭子，慢悠悠地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看远处层峦叠嶂，群山与天际相连，心中升起无限遐想。又或是站在高高的石台子上，“啪、啪、啪”甩起响鞭，唱起山歌，山鸣谷应，心里十分爽快。

有时候我们三五成群地跑到陡峭的山崖上，或钻进荆棘丛里，采摘野酸枣、野山楂、野葡萄，还有诱人的八月炸……这些野果甜中带酸，清新可口，营养价值高，城里人极少能尝到。

闲着无事，我们一帮小伙伴坐在石头上，听老人拍瞎话、猜谜语。“高高山上一片麻，有长有短各人家，天天整理又梳洗，割了一茬又发芽。”“在娘家清清素素，到婆家黄皮寡瘦，走了九江二口，提起来眼泪长流。”这两个关于头发和竹子的谜语，我至今还记得。在我的家乡，谁不会拍瞎话、猜谜语，会被人笑话的。

放牛遇上阴雨天，我们就找来干柴、落叶，放在经常避雨的石洞内生火取暖。小伙伴们还在山洞里支起石头当锅做饭。将采来的小蒜、韭菜、芋头、红薯，用石头片子切切，撒上从家来带来的盐、油，放在热烫烫的石板上煎炸……大伙吃着美味，看着小人书，闲适安逸。大伙儿被书中的故事情节所吸引，沉醉在美好的想象中，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准备起身回家时，见洞外那抹血红的夕阳、静谧的大山、起伏的田野、如霞似火的红叶，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家乡秋天的旷野，实在太美了。

秋野里的耕耘、收获、分享、感悟，或许只有在小时候家乡的秋天才能够体会到。随着时代的变迁、科技的进步，以及大量的山民移居城市，流传千年的传统农耕生活方式正在逐渐退出历史的舞台。但是在美好的田野乐园，那种漫山遍野疯跑、享受大自然馈赠的童话般的故事，已沉淀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