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荣冰

早上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喝茶，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是每天必修的功课。明代茶学家顾元庆在《茶谱》中说：“人固不可一日无茶。”

中国是茶的故乡。陆羽在《茶经》开篇中写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中国茶叶品种繁多，有六大茶系，绿茶、黄茶、乌龙茶、红茶、黑茶、白茶。

中国饮茶历史悠久，至今已有五千年历史。《茶经》认为：“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战国时成书的《神农本草》说：“神农尝百草疗疾，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自此，先民便以饮茶解毒，这大概是人类饮茶的起源。

茶叶含有茶素、单宁酸、维生素、芳香油、儿茶酸等人体所需要的多种元素，具有上佳的养生保健功效。日常饮茶，不仅可以让人醒脑提神，健脾开胃，还能预防各类疾病。因此，茶叶深受国民喜爱，茶汤成为国饮。

在喝茶的漫长过程中，人们不断深化对茶的认知，倾注对茶的感情，发展了灿烂的茶文化。唐代刘贞亮提出茶有“十德”：以茶散郁气，以茶驱睡气，以茶养生气，以茶除病气，以茶利礼仁，以茶表敬意，以茶尝滋味，以茶养身体，以茶可行道，以茶可雅志。可以看出，喝茶已经从早期的解毒、止渴、提神，扩展到清心雅志与和敬待人了。

茶文化的核心当属茶道精神。中国茶道源远流长，唐朝封演《封氏闻见记》记载：“茶道大行，王公朝士无不饮者。”中国茶道主张道法自然，包括环境、礼法、茶艺、修行四大要素。

自然环境宜幽，松间竹下，泉边溪畔，林中石上。人造环境宜雅，僧竂道院，亭台楼阁，画舫水榭，书房客厅。茶室要求庭院栽青松翠竹、草木花卉，室内有盆景挂画、文房清供。

礼法即茶道活动中的礼仪规范，有着鲜明的时代性和仪式感。《茶经》记载：“夫珍鲜馥烈者，其碗数三。次之者，碗数五。若坐客数至五，行三碗；至七，行五碗；若六人已下，不约碗数，但阙一人而已，其隽永补所阙人。”这是唐代煎茶道的行茶礼仪。

茶艺有备器、择水、取火、候汤、习茶五个环节。对于择水大有讲究，主张“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至于候汤，则关乎火候，《茶经》说：“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已上，水老，不可食也。”东坡《试院煎茶》中云：“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赵佶《大观茶论》说：“凡用汤以鱼目蟹眼连绎迸跃为度。”

修行是茶道的终极要旨，追求身心双修，通过饮茶陶冶情操，修心悟道。

中国茶道吸收了儒道思想精华，注入了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崇尚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追求物我两忘、旷达逍遥的精神，向往“至虚极，守静笃”的境界。

茶事既盛，掌故自然很多。晋代《三国志》记载，吴王孙皓嗜酒，每次大宴群臣，命令座上宾客每人饮酒七升以上，有位叫韦曜的大臣，博学多才，但不善饮酒，酒量不过二升，孙皓便暗中赐他以茶代酒。《晋书》记载，陆纳任吴兴太守，为官清正廉洁。有一天，骠骑大将军谢安退居后途经吴兴，登门拜访。陆纳命侄儿陆俶按惯例清茶一杯招待谢安。陆俶自作主张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宴。谢安说，我做大将军大司徒时，到贵府都是清茶一杯，今天怎么这样奢侈？陆纳惭愧不已，送走谢安后，责打侄儿四十大板。冯梦龙《警世通言》有个故事，王安石身染一疾，太医院诊断后，给出药方，需备阳羡茶，以瞿塘峡中峡之水煎泡，可治。王安石遂托苏轼取水。苏轼船经瞿塘峡中峡时，沉迷于两岸壮丽景色，至下峡方才记起，遂取瞿塘峡下峡之水冒充。王安石煎茶，候水如蟹眼，急倾其水，茶色半晌方出。王安石生气地说，瞿塘峡之水上峡水性太急，下峡则缓，唯中峡为宜。今茶色半晌方出，必下峡之水无疑。苏轼无言以对。

喝茶如此重要，文人雅士反复吟咏，留下无数动人篇章。秦少游《茶》诗云：“茶实嘉木英，其香乃天育。芳不愧杜蘅，清堪掩椒菊。”芬芳不输杜蘅，清香胜过椒菊，茶叶也就担得上天育嘉木的美誉了。苏东坡《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茶》有“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之句，以佳茗喻佳人，形神皆肖，实乃千古妙喻。《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有“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之句，偕友南山，清茶野餐，清浅之欢方为人间至境，确实是生命中的大智慧。诗僧皎然《饮茶歌诮崔石使君》“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拉开了中国茶道的序幕。元稹《茶》诗别致新颖，以宝塔之形而独树一帜。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描绘了品饮新茶的美妙意境，其核心内容“七碗茶歌”流播日本，演变为“喉吻润、破孤闷、搜枯肠、发轻汗、肌骨清、通仙灵、清风生”的日本茶道。陆游《临安春雨初霁》写道：“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以“闲作草”“戏分茶”的温馨生活场景，表达了自己洁身自好的人格精神。黄庭坚《奉同六舅尚书咏茶碾煎烹三首》以禅入诗，茶禅一味。

喝茶不单是文人雅士的事，黎民百姓也嗜茶成风。在中国，无论城市乡村，无论男女老少，皆以饮茶为日常生活要事。家里来了客人，或者去别人家做客，首先要奉上一杯热茶，为基本的待客之道。当然，最普遍的当属居家饮茶，一壶水，一撮茶，反复冲泡，不喝透不罢休。与文人雅士繁文缛节的茶道相比，民间饮茶随地随性，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人茶一体，须臾不可分。可以说，真正的茶道在民间。

我曾在乡间工作几年。一次到村里督促春季农业生产，一大早来到一户农家。大概早晨七点左右吧，这家老大爷已经双手捧着一个搪瓷大碗，茶叶占了几乎二分之一，深褐色的茶水看上去快要溢出来了。老大爷一边痛饮，一边咂嘴，宛如琼浆玉液一般。见我来了，老爷子连忙起身准备为我沏茶，只听得老大妈屋内喊道：“老汉，快给我也泡一碗！”话音未落，人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未及和我搭腔，先从桌上接过老爷子的茶碗，仰脖咕咕咚咚一气儿，大半碗浓茶就入肚了。

这时，老大妈才瞅着我，不好意思地说：“小伙儿，你早，坐，喝个茶！”见两位老人喝得这么香，又不想拂了老人的美意，我就坐在小板凳上，端着茶碗喝了一小口。谁知茶汁入喉，顿觉又苦又涩，难以下咽。大概见我直皱眉头，老爷子哈哈大笑道：“这茶老，你喝不来！”老大妈笑吟吟地说：“小伙儿年轻，多喝几口，就尝到香了。”

茶叶品种繁多，茶性各有不同，泡茶喝茶也有很多规矩。泡茶除了茶叶、茶具、用水之外，对于茶的用量、水的温度、冲泡时间及冲泡次数，都有非常严格的要求。不同的季节对茶叶也有相应的选择，一般来说，春饮花茶，花引茶香，醒神解困；夏饮绿茶，清热解暑，强身益体；秋饮青茶，温热适中，润喉生津；冬饮红茶，抗寒生热，滋养阳气。

在一个泛物质化时代，人心大多浮躁。许多人在利益追逐与人事纠葛中，丧失了自我，形成影子人格，活得非常虚假。何以医之？我能提供的答案之一即饮茶。或者一间斗室，一本古书，一盏香茗，神与物游，唇齿留香；或者三五挚友，相约茶室，煮茶闻香，海阔天空；或者家人相聚，远离尘啸，掌火候汤，清香沁脾。在茶香氤氲中，且抛了浮名，回归诗意人生。

茶道自然，大道至简。一盏茶，如同一部经典。那么，就让我们在这苍茫人间，品茗修行，修云水襟怀，养浩然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