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舒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做小生意赚了点钱，把我们从村里接到城里，住上了楼房，第一个买的家电就是电视机。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有了电视机就意味有了很多精神文化娱乐。他最喜欢看的节目就是《梨园春》，十几年一直坚持，算是这个节目最早的一批忠实观众。现在回想，那应该是父亲一生中最辉煌、最得意的一段岁月。

《梨园春》爆红的那些年，楼上楼下的邻居都会凑过来看节目。听两个主持人幽默的开场白，看全国各地的戏迷打擂台，父亲总是乐此不疲地猜测谁能攻擂成功，谁能最终拿下总冠军。看到兴头上，他会跟着节奏唱起《花木兰》《穆桂英挂帅》《朝阳沟》这些经典剧目。父亲唱得投入，我看得痴迷，在那一刻竟觉得他身上绽放着一些平时看不到的光芒。

人生跌宕起伏，生意有赚也有赔。那年我刚考入大学，父亲做生意大亏，眼看着银行贷款也要到期了。长时间的操劳和不规律的作息早早地透支了他的身体健康。在一次体检时，他被确诊患上糖尿病，伴有并发症。一时间，生活的不幸接踵而至，我的学费、到期的贷款、治疗费用压得父亲这个顶梁柱喘不过气来。举步维艰的日子里，我们不得不匆匆卖掉城里的房子。用了多年的家电家具也被搬上卡车，托运到老家的旧屋里，父亲再没有心思看《梨园春》了。

病情稳定后，不甘失败的父亲四处奔走，靠着长期积累的人脉，顺利开拓了一番新事业。不到三年，我们家在城里又买了新房。搬家那天宴请了许多亲朋好友，身体不适的他破例喝了酒，好似要品味经历坎坷和磨难后东山再起的甘甜。

好景不长，父亲的病情很快恶化，一周两次的血液透析、视力越来越模糊……各种并发症折磨得他不得不停下刚有起色的生意，也没有兴致看任何娱乐节目了。他精神好时，母亲会搀扶他去院子里晒晒太阳，顺道在楼下的彩票店选几注彩票；不舒服时就只能枯坐在病床上，凝望西下的夕阳，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声。

亲戚们都说，如果没得这个病，父亲一定还会继续“折腾”，再干出一番事业。但命运却不给他“如果”，也没能让他如愿。带着未了却的心愿，父亲的生命定格在2018年那个春寒料峭的深夜里。

《梨园春》陪伴的岁月一去不复返，父亲躺在空旷寂静的山林深处。承载儿时记忆的剧目以它独特的魅力不断上演，唱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也诉说着父亲内心的苦辣酸甜。父亲的心愿我知晓，母亲亦知晓。日子还长，以后我们要靠自己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