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长文
自从高中毕业离开丹江口市,到现在,我在千里之外的山东胜利油田已经生活了整整40年。
生活在异乡,想外婆外公时,我就会拿起笔来,写我少年时和他们一起生活过的那个小山村,写山村里晒也晒不干的雨季,写雨季里滴水的屋檐。
思念,就仿佛屋檐下的水珠,只一滴,便使暗夜里的心海,掀起冲天的巨浪。
外婆去世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是一个下午,收到老家那边发来的报丧电报后,我泪如泉涌。从此,每年总有那么一两次,我会在清冷的夜里梦见外婆。在梦里,外婆一句话也不说。每一次从梦中含泪醒来,我都努力去还原梦里的情景。
尤其是近年来,当岁月的风霜染白两鬓的黑发,特别是经历一次次彻骨疼痛的生离死别之后,我倒宁愿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种特殊的梦境,有那么一个特殊的空间,在那里,我们可以和永别了的亲人有机会倾诉积压于心头的情感,还可以和先辈们有幸相逢相拥。
外婆去世后,小姨和舅舅将她安葬在丹江口市郊。没过多久,外公就跟着去了,到那里和外婆继续相依相伴。于是,每年清明节到来的时候,我都会在遥远的山东朝着老家丹江口的方向遥祭。
最初遥祭外公外婆时,我的女儿只有五六岁。小小的她站在那里,瞪大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若有所思。我相信,爱和思念已经从那时起植根于她的心里。
2008年秋天,母亲也走了。电话打来时,是我爱人接的。放下电话,她就流泪不止。她说,老妈走了。我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妈妈八十多岁了,她受病痛折磨,活得多痛苦啊,若能到天堂,对于老人家也是一种解脱。”
我安慰爱人,却无法安慰自己。我赶到医院,当太平间的工作人员打开冰棺时,看着静静躺着的母亲,我哭了:“妈妈,这里面很冷啊!”
送母亲走的那天,当母亲被推入火化炉的时候,我哭了:“妈妈,这会很痛啊!你受得了吗?”从此,我记住了那里,记住了那个火葬场,记住了那个殡仪馆。因为那个时候,母亲寄放在那个殡仪馆里。一种刻骨的疼痛,便由此而生。
2008年以后,我的父亲、小姨、舅舅陆续离开了人世。如今,父母那一代的直系长辈都已故去。在一次次痛苦的告别后,我记住了他们离开的日子,也记住了埋葬他们的地点。从此,那些地点因为埋藏着记忆,埋藏着爱,便在我梦境中反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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