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斌
鸟鸣声声,垂柳依依,桃花灼灼,草色青青,让我蓦然惊觉,清明节就要到了,我应该回到故乡,到太阳坡上去陪一陪我的母亲。
故乡叫北坝,也叫北坝街,是夹在堵河与苦桃河之间的一条老街。苦桃河在老街之南,河那边的几道山梁都朝阳,只要出太阳,从早晒到晚,就叫做太阳坡。
太阳坡上有山林,有人家,有庄稼。老街人会去那里砍柴,我小时候还跟着母亲去捡过麦子。所谓的“捡”,方言叫“遛卯”,俗话叫“捡漏”,就是去捡别人遗漏、遗弃、遗忘的东西。
我家是商品粮户口,父母却没有固定工作,不劳动就没有饭吃,捡麦子也算是挣钱吧。我不知道母亲从什么时候开始捡麦子的。母亲生于1920年,她47岁生下我,我跟着捡麦子的时候,母亲已经快60岁了。
秦巴山里,麦子黄时,夏季就到了。每到麦黄时节,母亲就背上挎篮、布袋、干粮,早出晚归,像蜜蜂赶花一样,哪里麦子收割了,就去哪里捡。那个时候,麦子是生产队的,一般农户不会阻拦捡麦子的人,母亲就翻越一道道梁子,在一片片坡地捡下去。太阳坡当然是常去的地方,被遗漏的麦穗安闲地躺在麦垄里,如同成熟的老人一样安祥,在阳光下,麦芒都闪烁着眩目的光。当它们变成刚出锅的馒头时,热气腾腾,芳香四溢,分明就是太阳的味道。
后来农村包产到户,母亲不捡麦子了,她开了一家小吃店,炸油条,蒸包子,烙饼子……在不知疲倦的劳动里,母亲老了,我逐渐长大,到城里工作了。
1997年春,听母亲说腰疼,我接她进城,打了几天针却不见好,医生悄悄告诉我:“肾衰竭,治不好。”母亲渐渐行动艰难,她坚持要我送她回到老街。我的舅舅是位老中医,他来号了脉,笑呵呵地说:“大姐,你这病不要紧,静养几天就好了。”出门后悄悄对我说:“准备后事吧,一个星期的事儿。”我请了假,陪她最后一程。
那天上午10点左右,母亲忽然说想吃馒头,家里没有,街上小吃店也没有卖的,我到学校食堂讨了几个。母亲靠在床头,吃了几口,突然把馒头扔了,大声嚷道:“哪里买的?好难吃!”我默默把馒头捡起来,心里却很惊讶,母亲几乎从未对我发过脾气,今天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过了一会儿,母亲轻声说:“儿呀,你对得起娘啊!”说完,母亲安静地睡去,我哪里知道,这竟然就是她最后的话……
那是农历四月中旬,麦子还没黄。母亲经历过那么多的艰难岁月,却没有等到最好的时代。她的儿子没有带给她富足的生活,她却依然给了儿子最大的褒扬。
太阳坡是老街许多人的归宿。我把母亲葬在一道山梁的半坡上,母亲曾经去那里捡过麦子。2004年父亲去世后,也葬到了那里。没过几年,潘口水电站开始建设,老街将淹没,父母的坟茔也在淹没线内,2010年,我把他们送到更高的地方。那里没有麦地,过去是杂乱的山林,现在是青青的茶园。
如今我也快60岁了,常常扪心自问,我何尝对得起母亲?有一次她让我打猪草,我把竹篮扔了,跑到山里的外婆家,母亲找来后,只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脊背,那是她唯一一次打我。有一次给逝去的亲人烧纸时,她问我,她死后我会不会给她烧纸,我说那是封建迷信,我才不会烧纸,母亲低声说,那也不一定是迷信……我现在才明白,在母亲面前,我一直是个不怎么懂事的孩子。
太阳坡,那里有母亲,也有阳光……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是个不孝的儿子,而且永远无法弥补对母亲的亏欠。我只能经常悄悄地呼唤她,想听听她喊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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