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江

一到腊月，街上就热闹起来，到处是红灯笼、红对联，四下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菜市场上的人更是熙熙攘攘。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顺着人流往前，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好多年不曾闻见，细细分辨，确定是炒花生的味道。花生只有现炒趁热，才会有这种浓郁的香味。循着这特殊的香味，挤开人群，果然看见了炭火正旺的大铁锅。

一位老汉正甩开膀子，抡着大铁锹，在铁锅里翻来炒去，“沙沙”的声音有些刺耳。锅里的花生壳颜色正变得焦黄，离出锅不远了。面前几个圆圆的大竹筛子，装满了刚出锅的瓜子、苞谷花儿、花生。筛子前围了不少人，尝的尝，买的买，五十多岁的大婶忙得不亦乐乎。

望着这个场景，我不由得一阵恍惚，感觉如此熟悉，那是儿时在故乡过年的味道……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下，孩子们少有瓜子、西瓜子、小点心这类零食。每家每户最多炒些苞谷花儿和红薯果儿，稍微富足些的家庭才会炒花生和黄豆个儿。即便这些最普通的零食，辛苦一年的乡下人也只有在过小年后才会炒制，这是为过大年招呼亲朋好友做准备。

白天事情繁杂，腊月廿八晚上，匆匆吃过简单的晚饭，收拾好厨房，父母才有空炒这些零食。

父亲烧火，母亲炒制。这是我家的惯例。我偎在父亲的怀里，看灶膛的火苗“吃吃”地笑。“爸，妈，看，火在笑！要来客人了！”我开心地指着跳跃的火苗叫他们看。

“是哩！正月间肯定有客到呀！”父亲揉揉我的头，望了望母亲说，“这一有客，你要辛苦了，忙前忙后地操持几天。”

“过年嘛，哪家都一样，女人们都在灶屋里忙啊！”母亲说完，便不再作声，细心地翻炒着锅里的沙子，倒入了花生。左右翻炒，沙沙声不绝于耳。母亲把手掌贴近锅面，感知着锅里的温度，吩咐父亲一会儿添柴，一会儿减柴。再翻炒一会儿，就闻到了花生的香气。我从父亲怀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地伸手从锅里抓出几颗花生剥开，在母亲“小心烫”的话音里，已把它们迅速地丢进嘴里。

酥脆，干香。嘴里有东西，舌头翻不过来，我只能点头又摇头。“急性子！这么多还没有你吃的？”父母嗔怪道。但看见我的滑稽样后，又忍不住笑。

儿时的我好动，在一个地儿待不了太久。待出了一锅炒苞谷花儿，一个兜里装花生，一个兜里装苞谷花儿，打开门，去找同院的小伙伴们分享了。

小伙伴们在那一晚都睡得晚，要等到把花生、苞谷花儿、红薯果儿都吃到了嘴，才能安心入睡。听见我呼喊，顾不上夜寒，一窝蜂似的聚到了一起。

“嘻嘻，我家今年炒得快吧！”我兴奋地拍拍鼓囊囊的兜，得意地向小伙伴们展示。掏出花生、苞谷花儿，每人分一点儿，都先过过瘾。

烟火照村落。此时，各家灶屋里传来“沙沙”的翻炒声，“嘭嘭、啪啪……”苞谷开花的声音。这响声此起彼伏，村子氤氲在一股特别的香气里。烟火人间，不外乎如此吧。

大人忙，小孩耍。孩童们祈盼的年，便真真切切地在眼前了。

此后经年，随着生活条件的不断改善，更随着故乡的渐行渐远，苞谷花儿、红薯果儿这类东西便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在城市愈久，愈思念故乡，怀念故乡的生活。尤其在腊月里，更怀念那些乡土的味道。

母亲今年自己晒了些红薯果儿，亲戚送了些花生，她念叨着：“要是有些粗沙就好了，炒些红薯果儿、花生，趁还有牙齿，能嚼得动，再吃一点儿，多好！”

上次回故乡，母亲和我同行。不知在哪儿看见了粗沙，赶紧筛了一些，带进了城。

粗沙有了，花生、红薯果儿现成的。凭着记忆中的感觉，我炒了花生，母亲炒了红薯果儿。虽二十余年不曾动手炒制这些东西，但刻在记忆里的手艺未曾荒废，炒出来和旧时的口感差别不太大。

配图，发朋友圈，写下一句话：“估计只有老郧阳的乡下人，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引来朋友圈七嘴八舌的讨论。

妻子、女儿们都欢快地围在炒好的土零食跟前品尝，连说好吃。妻说，“我若不嫁你，嫁到我们河南，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炒红薯果儿。”

女儿们听了，望着她妈妈笑。又看了看我，还是吃吃地笑。

我望着她们，也笑了。“这是缘，更是命。你看，嫁给我，才有这样纯天然的绿色零食可吃。”我一边剥开炒花生丢进嘴里，一边对妻子说。

“切！”妻翻个白眼给我。“不过，这炒花生确实比外面买的好吃。”

“哈哈，那是一定的。也不看谁炒的，几十年的功力。”我开始王婆卖瓜。

“是的，正宗的郧县味儿。”五岁的小女儿赶紧接话。

“你咋知道的？”我和妻异口同声地问。

“奶奶告诉我的。”小女儿仰起头，望着她奶奶，用郧县话骄傲地说，我们都是郧县人！

腊月的窗外，寒风呼啸。我们围在温暖的火炉旁，吃着儿时的零食，唠着郧阳话的嗑，沉浸在故乡年的味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