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家家赏菊酒飘香。秋天是美丽的,重阳更是为秋天增添了诗意的色彩。重阳是持蟹赏菊、登高望远的日子;重阳是插满茱萸、思念亲人的日子;重阳也是崇尚孝道、敬老爱老的日子。白居易歌吟重阳:黄花助兴方携酒,红叶添愁正满阶。李清照以词抒怀: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在郧阳,家家户户有九月九做酒的习俗。本期作品推出重阳专刊,愿读者重阳节把酒言欢,尽享秋色。
红米黄酒
■段吉雄
一片火红的农作物正在炽烈地燃烧着,引领着山谷里醇烈的风一下就点燃了大地的热情。和其他作物不一样,它们越到季节的深处,愈显得激情四射。
这是从黑沙泥地里长出的一片红谷子,每一根穗上都坠着成千上万的细粒。它们紧紧地抱着,几乎把那根纤细的茎都要压断了。走近看,每一粒红色细小的子粒外面都包裹着一层同样鲜艳的颖壳,像母亲保护着身体里面的孩子一样,自己承受着风吹雨打,紧紧地呵护着肚里的生命。
农人们踏着秋阳铺就的金色来到了地边,火红的谷穗映照着黑红的脸膛,岁月留在上面的痕迹此刻绽放成了一朵喜庆的笑靥。他们手上或者拿着一把剪刀,或者是一把刀片,一步就融进了这片火海之中。和收割其他农作物不一样,他们暂时只需要先把谷穗收回家。农时如金,季节也不等人,于是人们就给收割谷子起了个专用的术语——叼谷穗。一个字,把农人的智慧和对农作物习性的熟稔程度诠释得淋漓尽致。如同这片火红谷子的使命一般,醇厚,绵长。
当这片火红从山坡上被“叼”回时,整个村庄突然梦回到夏天的傍晚,火烧云此起彼伏,激情四溢。在今后的几天里,只要天气晴朗,村庄就会一直燃烧下去,直到谷穗上的子粒发育彻底结束,酝酿着要脱离主干。一种散发着远古气息的农具出现在农人的肩头,它用木头和竹篾编制而成,专门用来拍打农作物进而实现脱粒目的,人们把它叫“梿枷”。这个从夏收过后就开始休整的农具此时重新披挂上阵,舒展着筋骨,一下又一下,把那连片的火红拍打成四溢的火星,散落在村庄的角角落落。他们挥着双臂,顺着惯性,把梿枷甩成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最后重重地落在谷穗上。看似平常的转动,却不是谁都可以挥舞得如此顺手。能挥上半天却不用歇息,除了体力之外,也蕴含着精湛的技巧。
啪,啪,啪,梿枷声拍走了太阳,又迎来了月亮,把村庄从梦中唤醒。谷穗变成了谷粒,颖壳却还紧紧地包裹着,梿枷和棒槌都没有办法,它们个太大,而谷粒细小圆滑,根本无法追上。不用着急,且让它们再晒上几个日头,农人们会有办法的。
一台沉睡在岁月深处的石磨此时苏醒过来,红色的谷粒铺满了痕迹斑斑的碾台,同样沧桑的石磙被一头蒙着眼睛的驴拉着转动了起来,发出粗糙、沙哑的声音。等到石磙转晕的时候,那张用芦苇编织而成的簸箕登场了,在上下翻飞之间,颖壳被推到了簸箕的前沿,一抖腕,它们就被高高扬起,随着风飘扬到空中。在彻底完成了使命后,去进行新的轮回。一粒粒针尖般细小的谷粒终于出现在如水洗一般的晴空下,红色欲滴,圆滑晶莹,散发着来自原始的气味,还有汗水浸泡的体香。围观的人们涌过来,讨论着这堆红米的品相,有人用粗大的手抓起一把,细流顺着攥不太严的手缝里汩汩流出来,连绵不断,像是来自身上的血液,冒着腾腾的热气。还有人捏上几粒塞进嘴里,细细地品尝着秋天的味道。
重阳节到了,红小米被泡进水中,它要开始一段魔幻的旅程。强劲的火苗摇旗呐喊,铁锅被催得火急火燎,小米和开水一起在锅里由内而外热烈地翻腾着,一遍又一遍,前仆后继。在一阵急促的鼓点声中,红色的米汤渐渐变得黏稠起来,身形明显有些拖沓,也不再翻滚,而是形成了一个沸腾的平面。一个个火红的泡泡从锅底里泛起,然后又迅速炸裂开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锅底里,硬柴换成了柔软的麦秸,细小的火苗温顺得像是要睡着,轻轻地舔舐着。水分被一点一点地蒸发,到最后只剩下黏稠的红米呼呼地喘着粗气,用筷子随便一戳,便会带起一块。
煮熟的小米被盛进了箩筐里在外面晾晒。趁此工夫,母亲从屋檐里取下一块长条状的酒曲,先用刀切成小块,然后放在石臼里捣碎,直到它们变得像面粉一样细腻。也只有如此,才能和小米近距离地磨合,发酵。在小米里撒拌上多少大曲的秘诀早已印进了人们的灵魂里,抓上一把,就知道分量有多少,自然也就知道要兑在多少小米里面。搅拌均匀之后,再揉成一个个团子,然后就直接装进了旁边已准备好的陶缸里。
装缸是有讲究的,要给发酵留下空间,所以只能装到七八成。之后,蒙上盖,用黄泥巴把口封严,剩下的工序就全部交给时间了,农人们只管等到来年揭缸时,享受着满屋的清香和陶醉。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陶缸里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像是有生命在里面孕育,也像是那里有另一个世界存在,熙熙攘攘,你来我往,发出鼎沸的动静。小米中的淀粉在酒曲中糖化菌及酵母菌作用下,变成了糖,然后酵母菌经过一系列的化学反应,把糖催化成了酒精。有些性子急的人们在封缸个把月后就打开了,此时他们喝下的是甜酒酿,当然也是黄酒,只不过味道寡淡了许多。大多数的人们会继续等待,让甜酒里面的酵母菌继续把糖转化成酒精,而糖化菌则受到抑制。半年之后,黄酒里面复杂的发酵过程就会彻底停止,那时再打开,就会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情景。
缸口刚打开,甜醇的酒香就会迫不及待地扑过来,仅仅那一闻,酒量差的人就会被熏晕。起一碗出缸,琥珀色的酒汁晶莹玲珑,没有一丝杂质。那些曾经坚硬的酒曲、圆滑的小米都化成了一汪清澈的汁液,碗底里盛满了喜悦,当然还有无法隐藏的馋相。涎水已经在嘴里打转,胃在剧烈地收缩着,实在忍不住了,抬起碗,一仰头,香气便顺着嘴巴开始在身体里蔓延。酒的浓烈,小米的甜香,还有封闭了半年的扬眉吐气,这一瞬间都迸发出来了。舒服了胃,安抚了味觉,心也醉了。
醉了,真醉了。
三夏抢收时期,火热的地头边,农人的汗水被太阳都吸走了,只剩下干渴的呼吸像是要把空气都点燃了。半桶小米酒兑上甘洌的泉水,淡红色的液体会把阳光的毒辣和一身的疲惫驱赶得一干二净。如果在桶里再放上几颗冰糖,嚼着新麦子蒸出的馒头,喝着浓酽的黄酒,快感是顺着骨缝朝灵魂里出发,沿着皮肤一寸一寸地炸裂,力气像用不完似的,再多的庄稼就都不放在眼里了。
在这个繁忙的季节里,一碗醇酽的黄酒,能让整个村庄都醉在浓烈的酒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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