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数字报首页 > 2023年05月11  星期 > A12版-武当风/作品 > 正文
 [字号   ]   
“真娃儿,我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爱自己。”
母亲托举起我的生命

特约撰稿人 张玉真

作者简介:张玉真,出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1987年因意外事故导致身体高位截瘫。1993学习文学创作,1999年小说《麦子的优势》获得十堰五大连池杯小说组二等奖,同年被《小小说选刊》转载。2005年被央视报道,被誉为十堰市的“张海迪”,曾结集出版《我心飞扬》。编者按

母爱无私,从来不要求回报;母爱细密,就像她细密的针脚。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写道:“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都有过母亲的脚印。”正是因为母亲照顾他多病的身躯,他才能成为文坛之星。在车城,有一位被誉为“十堰张海迪”的女子,她就是张玉真。16岁瘫痪,是母亲托举起她的生命。母亲节前夕,本报特请她书写母亲。字里行间,全是深沉的母爱。

我的母亲陈根秀,有四个子女。对于我们四个孩子,母亲就像一只抱母鸡,总是张开翅膀护着我们。而我,这个瘫痪在床的女儿,更是让她操碎了心。她直到临终,都放不下。母亲节快到了,我写此长文献给天堂里的母亲。

小时候,记得母亲出远门,我们撵路,母亲一步一回头喊我们回家,甚至扬起巴掌要打。后来,她拿好吃的哄,对我哥哥说:“华娃儿(哥哥的乳名),你把妹妹们带回去,米缸里有鸡蛋,跟你爹说让他给你们打荷包蛋吃。”

我记得很清楚,哥哥把我们强行带回来,父亲在小方桌上摆上荷包蛋,鸡蛋放进嘴里,脸上挂着想念母亲的两行泪,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和姐姐到了上学的年龄,父亲反对:“男孩儿读书是自家的,女孩子读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花那冤枉钱做什么?”

母亲据理力争,男孩女孩都一样,不读书一辈子遭罪,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后来父亲拗不过母亲,他说:“你想让你女儿读书,你筹书本学杂费去。”

母亲想办法抓来三头猪:一头母猪,两头肉猪。她规划着母猪一年下的猪崽供我们缴书本学杂费,两头肉猪,一头卖钱供一家人的生活开支;另外一头过年杀掉招待一年四季家里来的客人。

除了养猪,母亲还养鸡养羊,她中午不休息捡麦穗,爬树摘各种树叶子回家喂猪喂羊。在母亲的带动下,我们和姐姐放学回家也不闲着,打开圈门,让猪在田野里打滚,让羊在河边啃青草。

眼看日子有奔头,生活就像解冻的河水发出欢畅的声音。经历一场变故,一切都毁了。

那时我上初中,星期天下河洗衣服,脚下一滑,摔进了两米深的沟渠里,被送进医院。医生诊断为脊椎骨粉碎性骨折压迫中枢神经。

我瘫痪了,在风华正茂的十六岁。母亲为此哭昏了过去。原本母亲对我寄予了厚望,哥哥初中毕业,早已结婚成家。姐姐落了榜,也早早许配了人家。弟弟还小,只有我成了母亲的希望,可一切都落空了。

母亲接我出院,回家逢人就打听偏方,听说伸筋草能拉筋伸骨,就去扯伸筋草给我煮水喝。她还专门去了一趟武当山,双膝跪地祈求真武大帝保佑女儿能够康复。接着,她又和父亲一起到房县找一位姓杭的名医,请求他给我治疗。那位名医说,伤口已经感染腐烂,恐怕无力回天。

母亲再一次绝望,和父亲回到家后,她坐在屋檐下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白沟山。过了许久,她站起身来,推门问我:“真娃儿,你想吃点啥饭?”

从此以后,母亲做饭前都会问一句:“真娃儿,你想吃点啥饭?”这是我瘫痪以后母亲伺候几十年的习惯用语。

一天,母亲回家,突然从怀里取出一本书说:“真娃儿,你看这是啥?”我很惊讶,母亲一直不喜欢我看课外书,她说:“有那个时间,把自己的课本读好。”

母亲把读课外书称之为“无要烂景”的书。我上学时,有一次借回一本《雪山飞狐》躲进被窝里看,被母亲发现,立刻夺了过去,丢进火塘里说:“再发现你看无要烂景的书,学不要上了,回家给我放牛去。”

今天,母亲帮我借回一本“无要烂景”的书,她是忍了内心多大的失落才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啊!

这天,我正躺在床上看书,父亲回家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书扔在地上,愤怒地拿脚踩了又踩说:“看啥看,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躺在床上废人一个!”

父亲的话犹如一记巴掌打在我脸上,躺在床上看书时,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废人。经父亲提醒,我恍然记起我是个废人。

是啊!一个废人活着有啥用?还不如一个婴儿,婴儿长大了能够回报社会,回报父母养育之恩,可是我呢,活着就是父母的累赘……这样想着,中午做饭,母亲再问:“今天中午想吃啥饭?”我说:“想吃面条。”

我乘其不备,把偷偷藏起的一包药捣碎搅进面条里。母亲收碗,发现我气色不对,她警觉地问道:“你哪儿不舒服吗?”我说:“没有。”母亲不相信,靠近我使劲拿鼻子嗅了嗅,忽然,她一伸手捏紧我的嘴巴,一根手指毫不犹豫地伸进我的嗓子眼儿,催促道:“吐,赶快吐,吐出来。”这是我瘫痪之后唯一的一次自杀。

因为这件事,母亲干脆搬来和我睡一个被窝。她说,这样方便伺候我夜里翻身、大小便。

我的脊背手术刀口由内向外感染腐烂,回家以后,母亲一直用呋喃西林帮我清洗。这天,母亲一边清洗一边说:“真娃儿,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爹骂咱废人,咱开个小卖店,既补贴家用,也能争口气。”听母亲这么说,我顿时两眼放光。

说干就干,母亲请来木匠做了木架,找大姨、大舅借了4000元钱,又把圈里猪卖掉,凑够5000元。我们在过去吃食堂的老房子里开启了一扇门窗,我坐在窗户里当起小卖部的售货员。

1996年的冬月,母亲突然回家说:“听说你写的一篇文章在报纸上发了。”我猛然想起来,那是一篇通讯报道。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开始写小说、散文,都是通过这扇窗口了解外面的世界。

这扇窗是母亲为我开启的,我的人生之旅因此多了一抹亮色。

2011年9月,67岁的母亲突然病倒了。她说:“真娃儿,我肚子好胀。”

母亲长年患胃病,我以为她胃病又犯了,便让她去医院做检查。她去检查的那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拎着衣服上房顶晾晒,突然,一枚学生徽章掉落地上,我弯腰去捡,脚一蹬,楼塌了,我掉进河水里,在水里拼命挣扎,不停地呼喊:“妈,救我……”

我被噩梦惊醒,哥哥走进来眼睛通红,他告诉我,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卵巢癌。

那一刻,我犹如五雷轰顶。记得三个月前,母亲曾说小腹不舒服,我没在意,没想到母亲患了恶疾。

大夫说,如果做手术,她年逾六旬,又患有心脏病,恐怕下不了手术台,只能采取保守治疗。但是,母亲说什么也不愿意接受放化疗。她说,人活百岁终有一死,她不想花一笔冤枉钱。她把哥哥叫到病房里说:“华娃儿(哥哥的乳名)啊,送我回家吧,真娃儿在家还需要人伺候哩。”

哥哥安慰母亲说:“真娃儿那里您放心,有她嫂子在家呢!”母亲说:“那我也回家,一家人团团圆圆。”

母亲所说的团圆是她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然而,哥哥嫂子弟弟弟媳长年在外打工,平时家里除了我和母亲再无他人,母亲的心愿就成了一种奢侈。她病了,全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母亲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容。

母亲病情越来越严重,身体瘦骨嶙峋,全靠打营养液维持生命。就这样,母亲还坐在床上,做鞋帮、剪鞋底,她说一到冬天,我的脚就暖不热,冰的跟石头一样,她要做棉鞋给我暖脚。

一天,母亲强忍疼痛突然来到我的床边,在我耳边说:“真娃儿,我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爱自己。”

2012年9月12日,母亲永远离开了我,她被葬在我家房子背后的榉树林里。

榉树林里,一片榉树叶对另外一片榉树叶说:“你听见了吗?这里新来的一位女邻居彻夜哭泣。”榉树叶问:“她怎么啦?”另外那片榉树叶说:“她担心自己的女儿瘫痪在床没人照顾。”“她女儿是谁?”榉树叶问。另外一片叶子回答:“就是住在这坎下房屋里的女孩儿。”

本期推荐新闻
关于我们网站团队 - 广告业务 -  网站地图在线投稿 - 合作伙伴
秦楚网(10yan.com) 版权所有 未经同意不得复制或镜像
主管:中共十堰市委宣传部 主办:十堰日报社 
编辑部:0719-8118833 广告部:0719-8118988 技术部:0719-8616541 
推荐显示设置:1024像素*768像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