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霜木
当年做编辑记者的时候,常在鄂西北乡间走村串户,正事之外,记忆中亦保存有许多生动鲜活、亲切有味的趣事,令人至今想起仍忍俊不禁。
最叫我想起来就想笑的,是乡下学童在家外读书的场景。时间必须是冬日清晨,地点多为乡下土屋朝阳的山房头下。斯时斯地,一排扯襟袒怀的乡童,如冬日麻雀那样蹴在山房头下,放声朗读课文。他们通常是用一种声调朗读拼音字母,既没有抑扬顿挫,也没有四声区别,扯开嗓子一个音儿地唱着“啊!”“喔!”“哦!”“波!”“泼!”“摸!”“拂!”……若有一下子记不起来的字母,就抬眼望天,想起后更加放大声音,更加加大力度地使劲喊出,那样子像是要把这个字母吃进肚子里似的。间或有身上发痒,或者鼻涕太长的孩子在山墙上使劲蹭着身子、拿袖头果断抹去鼻涕的时候,更显憨朴可爱。抹在脸颊上的鼻涕经过慢慢积累,不一会儿,读书乡童便成了小花猫模样。鄂西北乡童读儿化音时,由于并不擅长,所以最终不仅将“儿”音当成一个字读出来,而且还会读得很响很重。曾听过他们读“一群大雁往南飞”:一排读书乡童中气十足、一字一顿一点头地齐声念道:“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不知有个乡童是口干舌燥噎住气儿了,还是忘了把“儿”字读出来,另一个便停下不再往下读,很生气地替他纠正说:“读错了读错了,不是‘一会’,是‘一会儿,一、会、儿──!’你把‘儿’字读掉了知道不!唉,气死我了!”
遇上有父亲肩担空桶上井上挑水,或挑一挑水归来,这位担水父亲孩子的朗读声一定立马加大,表情一定更显卖力。意思大抵是借此招引父亲的注意,注意他的声音不仅最大,读的也最好。而平时张嘴便骂、伸手就打的担水父亲的脸上,此刻一定荡漾着幸福与满足。那意思是说,就是自己再苦再累,但有这样发奋读书的孩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母亲站到大门外阳坎上高声呼唤“狗娃儿”、“福贵儿”——“先回来吃饭,吃罢饭了再去读”时,山房头下那排读书乡童便都会百米冲刺般,霎时趴在了自家的饭桌上。只留下那些角皱皮儿翻的课本们,在冬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余温犹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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