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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拾水笔旧时光

■ 彭坚

暗自下了个决心,往后的日子,扔下死缠烂打的手机,冷落信手拈来的靛笔,重拾起水笔时光。换句话说就是,克服一切便利,有困难要拾,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拾起水笔,能用水笔就不用靛笔。哦,我们这里把钢笔叫水笔,把圆珠笔或水性笔叫靛笔。这里的靛,指深蓝色的颜料,可不是电光火闪的电。

水笔,中山装,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干部身份的标牌。65式、78式军服,上衣四个兜的是军官,只有两个胸兜的是战士,不用问,问了就是不懂规矩。地方干部,一般穿中山装,从衣兜上分不出官兵,因为统统是四个兜,老百姓习惯把干部喊作“四个兜的”。

但无论军队和地方,无论官职大小,干部们左上方的衣兜里总喜欢别一杆老式粗管子的黑水笔,笔夹是电镀过的那种铱金白,老远望去,明晃晃地,相当派气。仅从兜里的这杆水笔,你大可判断此人不是机关企事业单位的领导干部,就是公社书记、大队书记。

我有个表叔,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大队上当过几天文书,写得一手好字,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啥时候都是大背头,梳得一根一根,油光可鉴,也不晓得那个年代他抹的是什么东西,现在想来可能是化猪油或菜油之类。出门一律蓝色卡叽中山装,上兜别一杆水笔,端端正正。我今年见到他,八十开外的人了,背头依旧油光,中山装洗得都发白了,上兜的水笔依旧端正,只是乌发换成了银丝。这么多年,生活并不宽裕,身上病痛也没断过,但人家那股子精气神,丝毫不减,架子不倒,讲究着呐。

有个公社老书记,1949年参加土改的老干部,受百姓爱戴。每回下乡,老百姓都抢着拉他进屋吃饭,拿出最好的土酒款待。有一回喝得差不多了,天黑要走,主妇再三挽留不住。老书记摸黑上路,踉踉跄跄,上衣兜的水笔被菜园栅栏上的一枝老荆条挂住,进退不得。老书记以为又是哪家的婆娘要拉他再喝两杯,不免心焦,一边扒拉一边搡,嘴里不停地嘟哝:“莫拉……莫拉……我下回还来的……你这个伢子!”

说来话长,细思却令人感慨。从少年到壮年,用了近二十年水笔的我,在2000年的一个秋天,丢下了水笔。时至今日,已经有二十六年没摸过水笔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干秘书工作,两眼一睁忙到天黑,有写不完的材料,用的是一支老上海产的英雄牌水笔——橡皮墨水管,外面套一根钢制汲水簧片。最要命的是灵感刚来,正写到兴头上,忽然不出墨了,急得笔尖朝下,对着水磨地板猛地甩几下,还是写不上。心里那个急呀,跟猫儿抓一样,盼着这节骨眼上有人递上一支吸饱墨水的钢笔该有多好!最好是秘书。可当时哪有别的秘书,如果说有,那就是自己。此刻本秘书再不救场,怕是等不来旁人。只见我连拧带拽,飞速扯下钢笔的“裤腿”,笔尖一头扎进标配的英雄牌蓝墨水瓶里,捏住汲水管上的弹簧片,一捏到底,再猛地松开,一股子蓝墨水瞬间灌满整个水管。幸亏我的英雄牌水笔质量过硬,稍微拿捏不稳,墨水就会漫出来,糊满一稿纸,弄得两手都是墨。

我这样说,不是没有依据。当时常有一个云南人,拎一箱水笔到各个办公室兜售,手上晃着笔筒上赫然印有“老山自卫反击战纪念”字样的水笔,自称是麻栗坡县民政局福利厂出品,由残疾人生产,恳请“各位领导献献爱心,支助一下老山的残疾人事业”。好心的科长买了十几支,科里三个同志,一人分三五支。笔还好用,笔尖带弯,适合写钢笔书法,只一样不好:只能蘸着墨水写,一灌墨水就漏,一漏就是一个黑墨坨。不过这压根不算什么,凭着本秘书坚韧不拔的毅力,硬是蘸一滴墨写一行字,活生生把这几只“老山”纪念笔用秃、用废,送进垃圾桶。然而记忆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正儿八经地用过水笔。屈指一算,已是二十六年矣。

丢下水笔的日子,不是说不再写字,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水性笔取代了钢笔,就像数码相机取代柯达胶卷一样轻易。当然,工作角色转变也是一个缘故。刚下乡那会儿,我舍不得我的英雄水笔,常夹在笔记本里,收在随身公文包。有一回,领导来查看灾情,我颠颠地从村上赶回来,掏出笔记本准备汇报,却发现半个本子都被墨水浸得透湿,一塌糊涂,面目全非——水里来泥里去,一路颠簸,水笔里的墨水漏得一干二净。照着本子念汇报是行不通了,只能临场发挥。只见我微闭眼睛几秒钟,定定神,把脑子里的数字理一遍,顺好逻辑,而后娓娓道来,竟说出一番情真意切的心里话。领导十分动容,连说“太不容易了”!临上车时,领导握住我的手,打趣道:“不愧是办公室喝墨水出身的,心底有数。”打这件事后,水笔被我彻底压了箱底。圆珠笔、水性笔,再后来的直液式走珠笔等等粉墨登场,你方唱罢我登场。几经辗转,我的那支英雄水笔再也不见踪影。有时我在想,这算不算一种过河拆桥呢?

2000年左右,我上过市里的中青班。结业时,班委给每名学员定制了一支书法笔,笔杆粗实,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笔尖带弯,装在精美的木盒里,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我把它摆在书柜显眼处,还在山上拾了一片经霜的红叶,压在笔下面,一直舍不得用。谁料,被一位酷爱书法的老相识看上了,他爱不释手,我只得忍痛割爱。恰应了那句:“山中无所有,岭上多白云。聊赠一支笔,系于陇头人。”

这二十六年,近一万个日日夜夜,不知写废过多少支靛笔。再后来手机盛行,我又不知在屏幕上敲下多少文字,有时手写久了胳膊发酸,眼睛看得发花,却总少了当年笔尖朝下猛甩墨水的畅快,少了笔墨该有的锋棱,多了几分骨子里本没有的圆润与将就。一部手机,慢慢荒疏了一手字,伤了眼睛,耗损视力,虚度了许多时光。

寻寻觅觅,犹犹豫豫,在一家文具超市的角落里,我终于找到一支弯头书法笔,拂去经年尘埃,依旧是“英雄”牌,恍惚间又看见当年甩墨水的自己。和善的店员见我念旧,免费送我一本带格子的作文本,说这本本子练字合适。

麝过青山,白驹过隙,试问人生能有几个一万天可以挥霍。年少轻狂,一杆嫩笔竞写春秋;如今再拾水笔,惜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怎能不心生感慨。东坡说:“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于我而言,这“一苇”,大概、可能、或许就是这支水笔吧。谁知道呢?

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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