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昌荣

霜降一过，山那边就有人喊我了。喊我的不是人，是坡上那一片红。

双台乡是我的老家，也是竹山的北大门，在秦巴山脉沧浪山脚下。老辈人讲，这里是“一脚踏两省，五步走三县”。北星河从山里淌下来，是堵河的大支流，绕村向南，汇进堵河，再入汉江。河水清得能数见底下的石头；可一到深秋，人的眼睛就不在水上了——两岸的山坡一夜间变了脸。

双台的红叶，不是一种树撑起来的。黄栌树、枫树、黄楝树，还有崖上的老柏，入秋一齐由绿转黄、转红，漫山遍野。神农架的枫叶全树通红，红得叫人屏息；柿叶红得温和，还有柿子相伴。而双台的红叶偏不肯纯粹：霜一打，一片叶常只红半边，另半边倔着不肯褪那点黄绿；红得繁密处，又缀着白生生的柏实，像谁在枝头撒了一把碎米。红、绿、白挤在一处，反倒耐看。

我每年这个季节就抽空回来，拍摄家乡的红叶，成了一种兴趣。早先用卡片机，电池不经冻，拍几张得揣怀里焐一焐；早几年换了佳能5D4，一年比一年拍得更勤了。

和美乡村建设，乡里的环境变了，路也变宽变顺了。从前出山走鲍竹路，一弯一弯盘到人发晕；如今 G242国道穿境而过，还修通了一级路，到县城三十八公里。我就拿红叶当线头，把双台的历史景观也看个遍，也拍个遍。

先到台子村的学堂洞。青石板路藏在密林里，绕过村委会、辩日亭，洞口挂在峭壁腰上，洞深三十多米，天生一道石阶像讲台。相传孔夫子携颜回路过，遇雨躲进来，索性开坛讲学，洞因此得名。洞里一脉清泉，捧一口凉彻肺腑；洞口右侧七十米的瀑布直跌下去，风一吹，水雾里全是翻飞的红叶。

再顺北星河往上经向山村翻过山，是茅塔寺村的石佛寺。钟鼓楼，念佛堂，檀香一缕；钟声一响，满山叶子像被惊了一下。烧完香的婆婆也举着手机抓拍，说是发给朋友看看。

最大的看点是南口村田沟的张振武故居。清咸丰年间的四合院，坐南朝北，依山而起，屋基下砌着两丈高的石岸，我们叫阶沿坎。墙上四个字：天下为公。光绪三年正月初七，张振武生在这屋里，二十三岁离乡，散尽家财充革命经费，做了武昌首义元勋，与孙武、蒋翊武并称“辛亥三武”，三十六岁被害于北京。章太炎挽他：“英雄正自粗疏，亦当宥之十世。”如今这里挂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娃娃们系着红领巾来，在天井里仰头看那一线天。

往年这时节，坡上只有本乡里几个娃在树下疯跑；如今扛长枪短炮的、放无人机的，还有穿各色衣裳在叶底转圈的游客，把山道都走热了。谁路过老屋，都被喊一声：“进来喝口热的！”

我选几张照片发网上，配几句随笔。有人问路，我就细细回：哪个口子下，哪个村拐弯，哪片坡红得最早。人家问的是路，我答的是叶。

红的哪里只是叶呢？是洞口那面坡，是寺后那道梁，是先烈院里那片天。红叶年年红，年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