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学伟
红庙村,我的家乡。鄂西北郧阳与堵河交汇处。汉水从秦岭一路奔来,在这里放缓脚步,冲积出这片肥沃的土地,也滋养出一个格外朴实的村落。
村口,有一棵红枣树。据说,清朝时我的秀才老太爷亲手栽下。百年风霜,枝干遒劲,冠如大伞。打记事起,这棵枣树便与汉江的涛声、母亲的背影,共同构成了我对家乡的全部记忆。
母亲,是江对岸嫁过来的。老辈人说,她进门时正值枣花盛开,而母亲的乳名又恰好叫“枣儿”——冥冥中,像是早已注定。
母亲对这棵枣树近乎虔诚地疼惜。隔三差五用淘米水浇灌,灶膛里的草木灰细细拌进树根周围的土里。每年腊八,哪怕再忙,也要用镰刀在树干上割出斜口,给枣树“喂”上一碗腊八饭。她的动作轻柔专注,仿佛不是在侍弄一棵树,而是在照料一个生命。她说:“喂枣树一碗饭,来年多结一升果。”
暮春,枣树开花的时节。细碎的米黄色枣花缀满枝头,风一吹,甜香漫过整个村子。母亲总在村民歇晌时搬来小竹凳,坐在树下,一朵一朵地捡拾落地的枣花。捡回来的花摊在竹匾里晾,她不时用手轻轻拨弄,让每一朵都能晒到太阳。我忍不住偷抓几朵放进嘴里,淡淡的甜,带点青草的涩。母亲笑着拍我的手:“小馋猫,等做成糕饼,让你吃个够。”
枣花饼和枣花糕,是母亲的绝活手艺。做饼时,她把晾干的枣花和进面粉,加红糖水、芝麻,擀成薄饼,铁锅文火慢煎。我守在灶台边,看着饼皮渐渐金黄,口水直流。枣花糕更讲究些——枣花、面粉、米粉按比例混合,揉成面团后捏成小枣、花朵、小动物的形状,上笼蒸好,白胖胖的,透着淡黄绿色,咬下去软糯清香。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那是任何珍馐都比不上的味道。
后来我进城念高中。开学前母亲提前几天备好枣花饼和糕,用干净的油纸包裹,塞进我的书包。“路上饿了就吃,”她叮嘱道,“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实在。”走出村口很远,母亲还站在枣树下目送,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汉江的秋天,天空高远湛蓝,江水沉静如碧玉。枣树枝叶间开始星星点点冒出青红,日头一天天晒着,那红便一天天浓烈,最后满树像挂满了无数盏红彤彤的小灯笼,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收获的日子到了。母亲找来长竹竿,站在树下极有分寸地轻敲枝丫,红枣便噼里啪啦落下来,我们姐弟六个在树下雀跃争抢,衣兜、帽子里很快装满了。母亲笑着看我们,将枣子用江水洗净——一部分立刻分着吃,脆生生,蜜一样的汁液瞬间充盈口腔;另一部分摊在竹席上晾晒。汉江秋日的阳光干燥而透彻,不多时日,饱满的红枣便失去了水分,表皮起了细腻的褶皱,成了枣干。母亲把它们收进陶罐封好。漫长的冬日或青黄不接的春日,抓一把枣干熬粥蒸糕,那甜味经过时间浓缩,变得更加醇厚深沉,化在粥饭里,暖了肠胃,也暖了清贫而简单的岁月。
母亲总说,枣核里聚着命运的“硬福气”。冬日农闲或晚饭后,她坐在针线篮旁,眯着眼用砂纸细细打磨枣核上的尖刺,直到每一颗都光滑圆润。“磨得滑溜些,揣在身上才不扎肉。”她把磨好的枣核装进布囊——那布是她出嫁时棉被的面子,红得发暗,却洗得干净。当时我只觉得她小题大做,笑着打趣。母亲没抬头,只是把布囊系得更紧:“福气哪分年代?这是妈给你攒的平安符。”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枣核她整整磨了一个冬天,按我们姐弟六人的生肖,一人做了一个平安福袋。
这棵枣树,渐渐成了母亲情结的延伸,成了她表达爱的方式。丰收年景,她大把大把地把红枣分给左邻右舍:“尝尝,今年江边的枣子甜。”话语里带着朴素的自豪。这棵树连接起了整个江边小村的人情,它的果实滋养了我的童年,也慰藉了邻人的舌尖。
母亲的一生如这汉江边的枣树。生于江边,长于江边。性格里有江水般的柔韧与持久,有枣树般的倔强与沉实。“枣儿”——人如其名,甜了一辈子,也硬了一辈子。四十六岁那年,风雨岁月里,父亲骤然离世。她没有被压垮,靠每日出工挣七分五厘工分,独自拉扯我们姐弟六人长大成人。
后来,我参加工作,乘船顺汉江离开小山村,去往更广阔的世界。离家的日子,故乡的意象在记忆中不断沉淀提纯,最终常定格在村口那棵秋日里红云缭绕的枣树,以及树下母亲仰头打枣时,微微佝偻却无比坚毅的背影。
然而生命的河流,与汉江一样,有其不可违逆的走向。母亲老了,如同那棵枣树,在历经多年丰硕后,枝干显出了沧桑。再后来,母亲病了。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异乡南京,赶回家中,她已卧床许久。那个秋天,枣树依然结了果,却稀疏黯淡,不复往日红亮灼眼。母亲已无力再去收获它们。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伶仃的果实,第一次清晰地感到,一种紧密的联系正在断裂——那棵树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的衰弱,沉默着,一同陷入了深秋的寂寥。母亲终究还是走了,在一个汉江水位低落、格外安静的冬日。
今年清明,母亲百年诞辰。我们姐弟六人携家人齐聚老家祭奠。路过村口,望着那棵枣树——大半已然枯朽,但仍有那么一两枝倔强地活着,周围还冒出不少拇指粗的小树苗,正蓬勃向上生长。乡邻告诉我们,母亲走后这四十年,没人再打理这棵树,每年勉强生出些许新绿,结几颗瘦小的枣子,味道变得青涩,慢慢失去了往日的繁茂。
我猛然明白:枣树早已和母亲的生命连在一起,共生、共荣、共衰。母亲把她的一生,活成了一棵汉江边的红枣树——她的坚韧,活在从石砾中挣扎而生的故事里。那棵红枣树虽然老了,但它是母亲植入我们姐弟六人以及后代生命长河里的永恒坐标。每当我们人生遇到坎坷或迷茫时,定会回望那个坐标——汉江边,小山村,红云缭绕的村口,那棵红枣树。

本期推荐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