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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空藤椅

■ 华元国

杜甫曾言“月是故乡明”。这个中秋节,我刻意回乡下老家过,不经意间,看到放在院角的那把旧藤椅,父亲的身影一帧帧浮出脑海,落到这张藤椅上。

山风瑟瑟穿过后山的树林,有朽枝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折落,落叶裹着月光飘进院里,落在那张破旧藤椅上。藤条早已失去了光泽,有些地方磨得明晃晃,椅面微微凹陷,那是父亲坐了无数个日夜留下的痕迹。此刻,椅子空着,月光如水荡漾,漾进我心里,彻骨地寒。

十五年前,父亲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除了卧床,就是让我们搀扶着坐到这张藤椅上,陪在身边。白天看看周围的青山,神态平静而安详;晚上看看天上的月亮,眼里有光,嘴角还噙着笑。尽管疼痛让他一阵阵紧锁眉头,仍然和我们有说有笑,一融闲适淡然的样子。

打我记事起,父亲就总是在忙碌。他是乡里的脱产干部,当乡长的那些年,日子被农业生产、统购任务、农业税、改田治地填得满满当当。他要轮换着住队,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每天给所在农户半斤粮票五毛钱,半分特殊都不能搞。两三个月回一次家,是常态,过年能待上一个星期,便是我们全家最奢侈的团圆。

大年三十,父亲教我扎灯笼,没想到那还是项手艺活。先得备齐麻杆、竹篾、铁丝、引纸、彩纸、浆糊等,用麻杆或竹篾扎成长方形六面宫灯和扁圆形球面桔灯骨架,细心地将薄如蝉翼的引纸贴满,再将彩纸剪成各种吉祥的文字和图案进行装饰,制好灯壳。锯下一片圆形木板,钻出中间一孔、周围四五个小孔,将厚竹篾从中间用火烤一下,弯成弧对折回来便成了提,尖端削成圆柱楔进底座钻孔,底座外沿用红纸剪成条穗围着贴一圈,做好灯笼芯。芯子穿过灯壳,底座插上红烛,挂到檐下,静待晚上点燃。

除夕夜,父亲用草木灰在场子里划出一排圆圈,蹲下来烧火纸,口中念着祖宗的名字,接他们回家守岁迎新,领些赏钱。午夜,父亲将长鞭缠在竹竿上撑着走到场子里,对着吉利的方向点燃,噼里啪啦炸出一地红花。我和弟妹们笑着闹着跳着捡拾地上未燃的鞭炮。

六十年代,父亲作为工作队长远去襄阳农村搞“社教”,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盼到他的身影。他会坐在这张藤椅上,给我们讲在牛首驻队的事,讲田间地头的辛苦,讲和乡亲们相处的点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对工作的认真。

我从小就是尖子生,如愿考上了县办高中。上学那天,父亲从乡上赶回来,让母亲把攒了很久的鸡蛋煮了装进帆布挎包,我用一根木棒担着被服粮食和柴禾走在山路上,父亲送到岔路口,塞给我一个红布包,里面有二斤粮票和五元钱:“书要好好读,将来好为群众办事,生活上也别亏自己。”那红包我感觉既沉重又滚烫。

高中毕业后,我去东北当兵,一走就是五年。转业回到地方,接过父亲的衣钵,从基层乡镇干起。成家前,父亲买下队里拆仓库留下的木材为我添置新家具。他有了闲暇,我却忙着,没功夫陪伴。

父亲一辈子都和老百姓滚在一起,熟悉他们的心思,退休后当起了义务调解员,同时代的人都喜欢与他说心事。细想起来,在他一生中,我从没有好好地同他唠过一次嗑,就连他心爱的老上海牌手表修了又修,都没经意给他买块新的。

父亲的一生,日子都过得紧巴巴。我们兄弟姐妹六人,加上爷爷奶奶和母亲,一家九口靠工分吃饭,是队里的超支欠款大户。他月工资二十几块,要省吃俭用给奶奶买治哮喘的药,要供我们上学,要还生产队的欠款,退休后还在为还债奔波。好不容易还清了债,轻闲下来,本以为能安享晚年,却在八十岁那年查出肝癌晚期。

弥留之际,我请了长假守在他身边,算是陪他最多的日子。他大多时候卧床,偶尔让我们搀扶着,坐到这张藤椅上。他总说,能这样看看青山,看看月亮,陪陪我们,就很好了。

离中秋节还有三十多天,他还是永远合上了双眼。父亲最重要的遗物,是一本八万八千字版的红塑料皮《毛主席语录》,塑料书皮里还夹着一个小日历本,存着十几斤全国通用粮票,日历的书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子孙晚辈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些借钱、还钱账单。

如今,藤椅歪在角落里静守岁月,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坐在藤椅上的身影了。风轻轻吹过,仿佛还能听见父亲侃侃而谈的声音,仿佛他还在看着山,看着月,看着我们。

作者系竹山县政协办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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