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将至，师恩二字，在岁月回望中愈发温热。本版三篇作品中，从泛黄旧照、山村学堂的遥远记忆里，打捞起上世纪乡村教师的动人往事。他们严慈相济，以学识启智，以大爱待人，用朴素的坚守照亮寒门学子的求学路。时光匆匆流转，许多恩师已然远去，但谆谆教诲依旧留存在学子心底。文字寄情，笔墨怀人，以此致敬一代代扎根乡土、无私奉献的人民教师。——编者

■ 尚宏厅

进入小学一年级那天，我遇到了人生第一位启蒙老师张汉山。一个甲子过去，当年那座简陋的学堂不见了踪影，张老师也早已离世，可他那洪亮的嗓音、爽朗的笑声及谆谆教诲，至今仍萦绕在耳畔。

学校就在家门口，是相邻三个生产队合办的山村小学。校舍是三间土墙瓦屋，屋内陈设极简，一口独锅灶、一张木床、一张办公桌。办公桌上堆满了批改的作业本，一只红墨水瓶口斜插着一支钢笔。屋外有一块活动场地，场子下面是种着庄稼的沟滩田地。

村小学采用复式班教学，一至五年级数十名学生，全校仅有张老师一位民办教师。他没有固定薪水，仅凭大队记工分维系生计。入学后，学校只发《语文》《算术》两本书，其他的课程没有书，上美术、体育、音乐课，张老师带着我们画画、唱歌、做游戏。一年级语文课本字号大，配有简单的插图，“日月水火、山石田土”“人手足、口耳目”之类的内容，老师逐字讲解，好学好记。

我叫张老师表叔，他母亲是尚家姑娘，父辈们都亲切地喊他老表。张老师中等个儿、方脸盘，待人热情，笑起来哈哈响，露出几颗亮闪闪的金牙。他口才好，声音洪亮，对待学生的学业和纪律却十分严厉。上课时，他提一把小摇铃，站在教室门口“当当当”一摇，学生立马进教室，教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复式班教学是辛苦活，张老师穿插轮换着教。教一年级时，其他班级的学生或复习或做作业。后院小朋友玉华个头高，是我们年级的班长。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放声读书、齐声背诵，小脸涨得通红，喉咙都念哑了。老师交代，书不会背的放学不准回家，因此大家都用劲。

学校三间教室是通的，没有隔墙，前后的窗子纸糊的，捅破了，四处透风。课桌是长条木桌，能坐一趟子学生，桌凳很高，我们趴在上面写作业，双腿悬空，两脚不着地，总会不自觉地来回晃动。到了寒冬腊月，飘起雪花，刮起冷风，同学们坐在教室里，手脚冻得冰凉。有的同学手、耳朵、脚后跟被冻肿冻破。张老师心疼学生，允许孩子们带火炉取暖。

虽说是山沟里的学校，可文化氛围浓厚。张老师发挥特长，教学生们唱歌跳舞、演奏乐器。逢年过节，或是大队召开庆祝大会的时候，学校“洋鼓队”“秧歌队”都准时参加。张老师自编节目，亲自排练，给学生们画上淡妆，然后举着鲜艳的旗子，敲鼓吹号，踏着节拍扭着秧歌，唱着带有地方曲调的革命歌曲，浩浩荡荡地走进会场，乡亲们见了啧啧赞叹。

张老师住在我家门前，平时帮我家干了不少活。我们一家人都想让张老师长长远远在家门前教书，可忽然有一天，张老师不教我们了，他要辞教回家种田。

临走那天，张老师提着一袋书，形单影只，一步步走下石坎，越过沟滩，朝大路走去。他舍不下他的学生，转过头，向欢送他的学生挥手道别：“再见了，亲爱的同学们！”他洪亮的嗓音含着牵挂，此时，我的眼睛湿润了。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大山深处。

（作者系十堰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