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藏诗意，行路见初心。本版三篇作品，一景一韵，各有风情。漫游五龙河织女谷，揽丹霞盛景、听三弦悠扬，将山水风光与民俗文脉相融；走进凤凰古城，看灯火映沱江，于朦胧暮雨中邂逅古城烟火与岁月底蕴；以清浅诗笔描摹大川秋景，远山薄雾、清风秋光，品自然清幽之韵。山水无界，笔墨寄情，皆是行走山河间最动人的遇见与感悟。——编者

■ 邓辉

“湘西有句俗谚叫‘地无三尺平，天无三天晴’，山多雨多是这里的特色。”导游说的没错，车窗外满眼都是苍翠的山，路在山间盘绕，山包围着村庄，凤凰古城被层峦叠嶂环抱着。雨是突然来的。先是几滴带着凉意的雨丝试探着落下来，继而便连成了细密的白线，斜斜地织下来。我们冒雨下车，在古城一个叫“濮荷”的酒店落脚，安放好行李，稍事休息，吃完晚饭，已是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听说凤凰古城最美的是灯光夜景，我们团队26人各自打着伞，穿着雨衣，跟着导游往前走。路两边都是民宿与酒店，店里店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雨点成线，地上流水哗哗作响。在雨中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我们来到了凤凰一桥，也叫南华大桥。这座桥是能通车的现代桥梁，也是连接新城与古城的主要通道，更是俯瞰整个古城夜景的最佳位置。伫立桥上，只见清悠的沱江像一条巨大的青蛇，将凤凰县城一分为二，蜿蜒横贯东西。沱江两岸有徽式的白墙黑瓦与飞檐风火墙，也有现代楼房民宿酒店，还有保存完好、上百年木板房的吊脚楼。江上那一座座别致的桥横跨南北，游人们在桥上、在船上举着伞，在璀璨的灯光海洋里沉静欣赏古城的夜景。山中笼着一团团云气，林木掩映的山上有寺有塔，零星的灯光与江边的灯光连缀起来，就是一幅和美大气、浪漫温馨的凤凰夜景灯光图。

我们走下桥，沿江边漫步，遇见当地土家族、苗族的山民背着背笼卖花、卖水果、卖竹棍。游客如织，江边租赁衣服、化妆拍照的店家生意红火。许多俊男靓女穿戴着少数民族服饰请摄影师拍照，把自己最美的姿态留给古城，把古城最美的灯光夜景定格到相册里。

隐隐的雷声从头顶传过来，雨点在沱江碧水上跳舞，泛起无数涟漪；雨点又敲打着歌声飘荡的吊脚楼，敲打着游客五颜六色的伞花，应和着银匠铺的叮当声。这雨便有了灵性，给游客带来伏天丝丝凉爽，给古城也增添了几分诗意。小店铺里烤玉米、油炸臭豆腐以及各种风味小吃的香味混在一起散发出来，诱惑着人们的味蕾。此刻，雨夜中的凤凰古城既显得朦胧可爱，又充满着人间烟火气。

雪桥是凤凰籍国画大师黄永玉亲自设计并捐建的一座漂亮大桥，位于凤凰一桥和跳岩之间，是沱江风光最为旖旎的江段。其设计为仿古风格，下层为平直桥面供人通行，上层则是拱桥并建有精巧的风雨亭。我们见下层挤满了躲雨的人，就直接往上层拱桥上挤。人挤人，伞碰伞，好不容易找个地方，俯瞰雨中两岸鳞次栉比的吊脚楼和碧波荡漾的沱江水在灯光中闪烁，绝美的风景让我大饱眼福。忽然想起诗人卞之琳的《断章》：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听说《湘西剿匪记》有几个镜头是在跳岩上拍的，所以后来跳岩也叫土匪桥。我们走上木板桥体验，黄褐色的木板桥有一米多宽，我们大胆地在上面大步行走，有孩子还边走边跳，桥身不颤。土匪桥的前面十多米有两道一高一矮的石墩桥，沱江水深处可达七八米。大家互相提醒：石墩光滑，小心脚下。我们随其他游客一起小心翼翼走过，到达北岸，心里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在北岸码头看到十几艘乌篷船泊在雨里，一群人排着队坐船。沱江的水比平日涨了些，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千万个小小涟漪，又立刻被水流带走。我们乘坐的乌篷船，船篷上积了雨水，顺着翘起的檐角滴落，敲在船舷上，叮咚作响。船缓缓离岸，我在舱中坐下，看两岸的房屋向后退去。雨帘从屋檐垂落，像无数串水晶珠子，被风一吹，便斜斜地荡开，洒在江面上。船过虹桥，桥上的灯影人影伴着歌声传来，我不由得想起朱自清与好友俞平伯夜游南京秦淮河的情景，不知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可有今晚凤凰古城繁华、美丽、梦幻？远处万名塔的轮廓在雨中模糊了，只剩下一个青灰色的影子，塔尖隐在云雾里，仿佛通往天界。

下船后，我们沿着江边北街的石板路慢慢走，路旁的店铺一家接着一家。有家银饰铺子，老板敲打着银片，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雨帘中穿出来，清脆悦耳。隔壁是家姜糖作坊，甜辣的香气混着水汽飘来，让人忍不住驻足。老板娘见我看得入神，便捏了一块递给我：“免费品尝，刚出锅的。”姜糖在口中化开，先是甜，接着是辣，最后留下一缕姜的清香，像这雨中的凤凰，表面温柔，内里却藏着热烈。

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檐角垂下的红灯笼，一颤一颤的，像是谁把胭脂打翻在水里。我忽然想起沈从文笔下那些“用梦筑成的屋子”，此刻在雨中静默着，每一片瓦都噙着水光，每一扇窗都含着故事。

我站在凤凰的雨中，忽然明白：有些地方，注定要在雨中才能看清它的模样。雨洗去了喧嚣，滤掉了浮躁，只剩下最本真的美——那些斑驳的墙、沉默的塔、流淌的江，以及雨中世代生活着的人们。他们的歌声、他们的手艺、他们眼中的故事，都融在这雨里，渗进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每一滴江水中。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我们的伞，我的裤脚与鞋袜都湿了。妻催着我往回走，一波波的游客还如潮水般迎面而来，他们是要看古老湘西美丽的自然风光，还是要感受凤凰古城独特神秘的民俗风情，抑或是探寻从这里走出的沈从文、熊希龄、黄永玉等文化名人的印迹？风雨中，凤凰大桥上一个个金凤凰造型在高杆灯上闪闪发光，它们似乎在告诉我凤凰古城的魅力究竟隐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