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寇文妤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儿了。不知什么时候，女儿家阳台的石榴树杈上，来了一对小鸟邻居——待我们发现时，它们的巢已差不多完工了。

巢筑在树杈朝上分叉处，像张开的五指托着一只精巧的碗。说它精巧，是因为全部用布条编织而成，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却排列得紧实精致，纹理井然有序，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巢不大，刚好容得下鸟儿的身形。清风拂过枝叶，整只巢在枝叶间微微晃动，却稳固得很。

筑巢的是两只灵动的深褐色小鸟，身长约十五厘米，尾羽像一把收拢的折扇，展开时色彩斑斓，煞是好看。它们双宿双飞，一只衔着布条回来编织，另一只便在楼顶放哨，时而也出去觅食、林间穿梭。没多久，巢里便多了三颗鹌鹑蛋大小的鸟蛋。此后，总有一只卧在巢中孵蛋，另一只守在近旁看护，天天如此。

大约过了三周，三只红彤彤的小鸟破壳而出。刚出壳时眼睛还闭着，身上湿漉漉、黏糊糊的，像三团揉皱的红绒布。我们忍不住轻手轻脚走近去看，放哨的那只立刻警觉起来，“喳喳”叫个不停，翅膀微微张开，一副焦躁护雏的姿态。

有一回下雨，窝和雏鸟都被淋湿了，女婿拿来一把雨伞替它们遮雨挡风，还每天拍照发在微信朋友圈。亲朋好友见了都说：“你家将有喜事降临啊！”果然，一年后小外孙降临到这个家庭，鸟儿带来的吉兆，竟真的应验了。

可野生飞鸟，终究受用不起人类太过殷勤的宠爱。它们大约感到了不安，一夜之间，全家悄悄搬走了。留下空巢挂在石榴树上，风一吹，几根布条悠悠飘下来。后来家人嫌不卫生，便拆掉了那鸟巢。

我没能留住鸟，也没能留住巢，心里很失落了一阵子。如今想来，它们来时不打招呼，走时也不告别，倒比我们人类更懂得——缘分尽了，便该干净利落地转身。只是每年春天看见石榴树抽新芽时，我总忍不住抬头望望那根树杈，仿佛那团用布条编织的梦，还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