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志强
年岁渐长,更时常想起“少时印记”。头一回见石榴花,是在老家院墙根下。那花,开得恣意热烈——满树皆是,红得像一团烧着的火,毫不遮掩,泼泼辣辣地便把半座院子都映亮了。年少懵懂,不懂什么叫“审美”,只觉得这花带劲,看一眼,心里就暖烘烘的。
后来读了些书,才晓得这热闹的花,并不生在本土。它老家远在中亚,是张骞出使西域时当个稀罕物儿揣回来的。千年岁月流逝,它随遇而安,稳稳扎根在这片土地,可性子一点儿没改——还是那般爱晒太阳,耐得住旱,也受得了贫瘠,唯独怕冷又怕涝。最特别的是,它偏不跟桃李杏梨去赶春天那场大集,非得等到农历五六月,别的花都唱累了,它才慢悠悠地、一浪一浪地,把自己亮出来。那花瓣,肉嘟嘟的、红里透着橘,摸上去不滑溜,倒像揉皱的红绸,皱巴巴地堆叠着,却堆出一种憨态可掬的富丽来。
咱们这儿的人,最懂得石榴的好。老辈人传下的说法:石榴籽多,象征“多子多福”,是血脉绵延、人丁兴旺的好兆头。乡下人家的房前屋后,总爱栽上一两株。到了秋天,果子坠满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石榴裂开嘴,露出里面挤挤挨挨的籽粒,一颗颗晶莹透亮、粉嫩饱满,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它们谁也不嫌谁挤,就那么亲密地抱作一团,没有一丝缝隙。我总觉得,这才是石榴身上最金贵的东西——那股子“抱团”的劲儿。
这劲儿,放到咱们十堰,便是另一番让人心暖的光景。早些年,石榴被定为市花,城里城外一口气种了三十多万株。盛夏,从人民路走到北京路,一路的红,缀满青枝,似烈焰泼洒、肆意盛放,把整座城衬得喜气洋洋。到了秋天,果子熟透了,也没见谁去乱摘。那些在广场上溜达的大爷大妈,推着婴儿车的小夫妻,还有放了学在树下玩耍的娃儿,都懂规矩。这满城的石榴,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契约——你护着它,它便用一树的热闹回报你。后来,咱们这儿又添了紫薇做市花,说是图个“百日红”的好意头,花期长,好运也长。可我私心里,还是偏疼石榴多一些。紫薇是秀气的,石榴却是结结实实的热闹,老百姓过日子,不就得有这股子红红火火的劲儿,才真有滋味么?
石榴不像牡丹,被人供在高处,赞它雍容华贵;也不像梅花,被人写在诗里,夸它清高孤傲。它呀,就是咱们身边的一个邻家兄弟——皮实、敞亮、不挑不拣,给点阳光就灿烂。它把自己的好,都化作那一树火红,和那一肚子的紧实。它的风骨,全在“不争春”与“抱成团”里头。春日喧闹它让给别人,只在最热烈的季节燃起自己;而一旦结了果,所有的心便往一处使,紧紧地、密实地,合成一个圆满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细细思量,咱们这些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与这石榴,又何尝不是一样呢?十堰是座移居城市,五湖四海的人因着种种机缘聚到这群山之间,就像那些离开了故土的石榴籽,被命运的手拢在了一处。起初或许有些生分,可日子久了,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共同守着这一方山水,便也生出了血脉相连的深厚羁绊。这城里的每一盏灯火,每一声笑语,每一次伸出的援手,都是“抱团”最真切的注脚。
我爱石榴,爱它满树如火的生命力。但我更爱的,是它在燃烧之后,捧出的那一颗颗、一粒粒、紧紧相依的心。这抱团的暖,才是咱们十堰最动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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