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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灶火香

■ 贾海燕

前些日子再回老家九道,暮色渐浓,山影朦胧。一缕熟悉且诱人的香气,自记忆深处悄然漫溢,那是柴火灶烹出的饭菜香,是房县九道乡烟火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味道。这香气恰似一条蜿蜒小径,引领我穿过时光薄雾,回到那个炊烟袅袅、人声喧腾的老屋。

记忆中的老屋厨房,坐落于院子东侧。土墙黑瓦覆顶,屋顶常年飘着一缕青烟,那是灶火悠然的气息。灶台是父亲年轻时亲手砌成,取用黄泥、土坯砖与河滩卵石垒筑,十分坚固,经得起几代人烟火熏燎。灶台设有两个火口,灶膛深邃、火道曲折,烧火时火焰在膛内回旋,火势均匀,热力持久。说起这方灶台,母亲总是赞不绝口:“用它烧出来的饭,香得能勾人魂魄。”

每逢年节,或是家中来客,母亲总会早早起身,在灶前忙碌。她微微佝偻着背,一手握着火钳灵巧拨弄柴火,一手捡拾柴薪,动作利落。劈好的柴段、引火的松枝、树皮、玉米芯,各类燃料分门别类码在灶旁,母亲依照火候信手取用。火苗“腾”地窜起,映红她布满皱纹的脸庞,也照亮灶台上那口古朴黑亮的大铁锅。母亲常说:“这锅煮过无数佳肴,炖过许多盛宴,锅气十足,饭菜自然香气四溢。”

儿时我总爱蹲在灶边,看火苗舔舐柴薪,听柴火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像无数小精灵翩跹起舞。母亲一边添柴,一边讲灶王爷的故事。我听得入神,常常忽略手上被火星烫出的小水疱。灶膛里的火焰,不只是煮饭的火种,更是照亮童年、温暖心底的灯火。

饭菜的香气,自锅底缓缓升腾。首先闯入鼻尖的是新蒸米饭的芬芳。新收的稻米颗颗晶莹饱满,经过三遍淘洗,滤尽杂质,水清如泉。倒入铁锅添水,大火烧开;在恰好的火候间,手掐米粒,粒粒过心,将其捞起沥干水分,那米汤则被小心翼翼地盛入提前备好的盆中,自然冷却后,便成了农村人最钟情的“饮料”,将沥干水分的米再次倒入锅中拢起,用筷子扎出细密小孔,加入清水,水量拿捏十分关键:水多难出锅巴,水少容易夹生。盖上锅盖,先用大火猛攻,再转为中小火慢慢焖煮。柴火灶妙处正在于此,火不直冲锅底,而是在灶中盘旋,热力均匀渗透,米粒在锅中缓缓膨胀,吸饱水汽,蒸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甜香。

第二道难忘的,是九道腊肉香。冬日腌制的腊肉悬挂灶房梁上,经年烟火熏烤,外皮焦黄油润。切片和干豆角同炖,油脂缓缓析出,与豆角的干香相融,滋滋作响。还有腊肉炒臭豆,香气浓烈,一出锅满屋飘香,连院里看家的狗都驻足张望。

第三样便是豆腐香。奶奶做豆腐,选用自家黄豆,石磨慢磨,柴火慢煮。点卤之时,她屏息凝神,如同举行一场仪式。豆腐成型,嫩如凝脂、入口即化,豆香满颊。清香淡雅,温润不腻,是山野人家本真的滋味。

还有清炖土鸡的浓香、爆炒菜肴浓烈的锅气、蒸年糕的软糯甜香……一道道菜肴,藏着母亲精湛的厨艺、家的温情,还有岁月沉淀的深厚情感。

前几年老屋翻新,柴火灶特意加固保留。兄弟姊妹相约回到老屋小住,依旧启用老灶台生火做饭。饭菜出锅,热气扑面而来,香气直钻鼻腔——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细细品尝,米饭软糯,腊肉咸香,锅巴焦脆。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听见柴火噼啪的声响,感受那一团不曾熄灭的灶火,在心底静静燃烧,温暖心田。

原来,有些味道从未走远。它藏在记忆的灶膛之中,只需一缕清风、一点星火,便能再度燃起,温暖往后余生。

再次闻见九道柴火灶飘出的饭菜香气,我深深懂得:家,从未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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