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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过流年的蒲扇

■ 赵国章

盛夏夜晚,我常喜欢躺在父亲支在门口的门板上,仰望天空数星星,嘴里还絮絮念叨着:“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钉铁钉。”母亲则蜷缩起双腿,坐在我一旁,手拿蒲扇,不紧不慢,左右噗噗噗扇个不停。

又一天半晌,在屋后槐树下乘凉的母亲,接过父亲买回来的两把新蒲扇,正反看看,扬起胳膊呼呼扇扇,咧咧嘴,掂起扇子转身回家了。

母亲回家不为别的,她是要赶紧把这两把不算平整的新扇子做二次整形包装。她先是盛来一碗凉水,咕嘟吸一口进嘴里,鼓起腮帮子,像水枪喷水那样,“噗——”,口里喷出的水花猛烈溅向蒲扇断面。拿住瞅瞅,再灌一口再喷。如是反复几次喷水浸润后,原本焦躁轻飘的扇子,就像承载一本家史那般,变得厚重了起来。母亲握住扇柄扇几下,水花顺着走势飞出去老远。酷暑时节,迎着风口,那种沁人心脾的丝丝凉意,眨眼从头爽到脚。趁洒过水的扇子湿漉漉、异常潮润,母亲便把大小两把扇子摞在一起平置桌上,覆盖一层薄膜,然后搬块石板压在上面。等个把小时后取出,原本起翘的蒲扇,在重压之下,已是服服帖帖,像镜面似的舒展开来。

且慢,接下来还得进行一次关键的包装工序。说包装,是高大上的现代词,用当年的家乡话叫包边或撩边。这样做的目的,是确保蒲扇经久耐用,也是那些年乡下人通用的做法。只见母亲拿出针线,和她提前已准备就绪的废旧布条,挪把椅子坐到门口光亮处。她先是把布条顺扇边折一截包一截捏紧,举起右手的铁针,在她头顶花白的发丛间来回蹭蹭,就开始顺着已包的扇沿,一针针扎下去。母亲飞针走线的娴熟动作,大小匀称的包边针脚,一如她一贯的处事,规规矩矩,不偏不倚。

待扇边包好后,母亲将其中一把略小的交给了我,说:“往后,这把就是你的。”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把属于个人的特别“资产”。别小看这把花五毛钱买回的扇子。那时,五毛钱能买回三斤食盐、两盒火柴和两枚铁针。

为了让自己那把蒲扇更加彰显个性,恰好暑假在家的我,赶紧点燃一盏煤油灯置于桌上,一手端平扇子,小心翼翼将扇面平放于距离油灯适当的高度,任其燃尽的余烟慢慢来回熏染,直至熏成比巴掌略大的一块扇形黑色。然后,趁着热温,手捏一根火柴棍,迅速在扇形处划拉题字:“扇子有风,拿在手中,别人来借,不中不中。”等完全冷却后,这“墨宝”就牢牢长在了上面,纵使岁月侵蚀、水洗冲刷,永不褪色。这是用任何墨水笔书写、涂抹喷漆都无法企及的效果。这也是当年读书时,我应用到实践中的唯一物理原理。

盛夏的乡村,扇子不仅具备扇风送凉的功能,同时也独当一面,担起了驱赶蚊虫的重要作用。

物资匮乏年代,有不少家庭无法满足人手一把扇子,有些人家甚至一把蒲扇,年复一年,用得比济公手中的蒲扇还破,仍舍不得扔掉。若遇邻居在家门口聚集闲侃,我会主动把自己的那把扇子,递给赤手空拳的大人享用。这并不是自己有多高尚,而是年幼的我懒惰成性、缺乏耐力使然。不过,我把扇子给了谁,就会顺势坐在那人的跟前,干啥?借东风,共享清凉。

待立秋转凉,家里的扇子便会被母亲一一收齐归拢,顺便把有破损的地方缝补几针。然后,集中挂在黢黑的墙角。高调张扬了一个夏天的蒲扇,又回归了它们静谧的超长待机状态。

我拥有第二把蒲扇,来自于岳父的馈赠。按老家习俗,新女婿陪新婚妻子,回娘家过头一个端午节时,娘家爹妈都得有所表示,各送一把新蒲扇。家境再好些的,可另给女婿买件适合夏天穿的衬衣,谓之“换季”。具体啥说法,没细究过。

专程接母亲移居城市那年,一生节俭的她,坚持要把家里留存的三把扇子一并裹进被子里带上。我说:“用不上,不用带。”母亲执意不干,说:“又不占地方,闲时置下忙时用,怕啥。”

岁月匆匆,三十年间数次迁居,旧日蒲扇早已不见踪影。可那些蒲扇纳风送凉的夏夜、亲人相伴的温柔时光,早已深深镌刻于心,岁岁年年,不曾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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