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彬

连绵的房陵山脉层峦叠嶂，环抱着老家羊峪口，清澈的易沟河水缓缓流淌，滋养着这片古朴静谧的土地。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山村生活，简单且辛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村民不变的日常。大人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耕田种地，守着薄田度日；孩童无忧无虑，终日在乡野间奔跑嬉闹，爬树摘果、下河摸鱼，在泥土与清风里肆意生长。漫长的白日劳作枯燥重复，寂静的山村夜晚单调清冷，除了邻里闲谈、油灯缝补、蒲扇纳凉，再无多余消遣。而公社电影队巡回下乡的露天电影，就像一束天光，刺破了深山的沉寂，点亮了小村无数平凡的日夜，成为一代人童年最鲜活、最滚烫的记忆。

山里的消息传得慢，却传得远。每当电影队下乡的消息传来，整个村庄便瞬间沸腾，一扫往日的沉静。

往往是午后时分，有人从公社归来，远远就扯着嗓子喊：“今晚放电影！电影队要来羊峪口了！”一声呼喊，像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田间弯腰插秧、锄草的乡亲，直起酸痛的腰板，眉眼间瞬间褪去疲惫，露出欢喜笑意；坐在村口纳鞋底、择菜的婶子大娘，停下手中的活计，互相奔走告知；正在山野间放牛玩耍的孩童，欢呼雀跃，丢下手里的草绳、牛鞭，疯跑着传遍村里的每一户人家。

短短半个时辰，“今晚放电影”便成了全村老少最牵挂的心事，也是整个山村最热闹的话题。

不等太阳西沉，心急的孩子早已开始占位。这是乡村看电影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孩童们最执着的仪式。家家户户搬出长条板凳、方木凳子，甚至厚实的青石板，早早摆放在村中央的晒谷场。晒谷场是全队的公共天地，秋收时节晒谷打粮，闲暇时节便是戏台、影院，承载着山村所有的热闹烟火。

孩子们争先恐后抢占中间靠前的位置，手脚麻利摆好板凳，用石子、树枝做好标记，生怕被人抢占。占好位置后也不肯离去，守在板凳旁，一遍遍望向山路，满眼都是滚烫的期盼。

夕阳缓缓沉入西山，劳作一天的大人们陆续归家，放下锄头扁担，草草吃过晚饭，便牵着老人、领着孩子，缓缓走向晒谷场。

远处山路上，终于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响。“来了！电影队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一辆老式手扶拖拉机，载着两名放映员缓缓驶来。

放映员是村里人的老熟人，常年巡回放映于羊峪口各生产队，手脚麻利、待人温和，每次到来都为山村带来热闹与欢喜。村民们纷纷上前搭手帮忙，青壮年汉子主动抬银幕、搬机器、卸胶片，淳朴的邻里乡情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晒谷场两侧立起两根粗壮的杉木长杆，平整洁白的帆布银幕缓缓展开、绷紧固定，迎风微微舒展。这一方洁白幕布，在昏暗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块澄澈的月光画布，即将为小山村落铺展开山外的山河岁月、人间故事。

大人们忙着搭架固定、调试设备，孩子们围在一旁踮脚张望，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好奇打量着老旧厚重、布满岁月痕迹的胶片盒与放映机。放映员熟练组装机器、连接线路、调试发电机，动作从容娴熟。

发电机轰然启动，嗡嗡声响在乡野回荡，微弱灯光驱散夜色昏暗。等候间隙，晒谷场上早已座无虚席，挤满了全村男女老少。

老人们端坐前排，手摇蒲扇、慢扇纳凉，有的抽着旱烟，安然等候影片开场；中年叔婶三三两两闲谈农事家常、邻里琐事，满是烟火温情；年轻姑娘小伙凑在一处轻声说笑，眉眼青涩温柔；最热闹的依旧是孩子，有的端坐观影，有的穿梭追逐，有的趴在树干、草垛上，还有胆大的攀上墙头、树杈，只为看得更清晰。

调试完毕，一束明亮白光穿透夜色，稳稳投射在银幕之上。光影闪烁，画面浮现，伴着熟悉的开场音乐与人物对白，期待已久的电影正式开场。漆黑山野间，一方银幕熠熠生辉，鲜活的人物、跌宕的故事，跨越山海，走进深山小村，走进寻常百姓的生活。

那时的影片，多为经典红色革命、抗战题材，偶尔放映生活故事片与戏曲片。《地道战》《地雷战》《小兵张嘎》《铁道游击队》《闪闪的红星》《白毛女》《车轮滚滚》《南征北战》等经典影片，常年巡回放映，温暖了一代又一代山里人的岁月。即便村民们大多看过数遍、熟稔于心，依旧百看不厌，每次光影亮起，依旧令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夜色深沉，山野寂静，唯有银幕光影流转，对白与配乐回荡山谷。晚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与电影声响相融，汇成七八十年代羊峪口最动人的夏夜乐章。

露天观影的夜晚，也是山村最温情的时刻。全村老少齐聚一堂，不分长幼亲疏，卸下终日劳作的疲惫，共享光影盛宴。邻里相互照看孩童、搀扶老人、主动让座，没有隔阂与纷争，只剩淳朴乡情与和睦烟火。

偶有晚风乍起，银幕轻轻晃动，光影摇曳朦胧，平添几分山野诗意。无人挑剔抱怨，众人沉浸剧情，直至深夜依旧无人离场。影片落幕、光影消散，喧闹的晒谷场渐渐归于平静。

散场路上，依旧满是热闹欢喜。孩童模仿战士动作、追逐嬉闹，热议剧情；大人闲谈革命岁月、心生敬畏；老人步履缓缓，回味往昔、感慨万千。归家中，孩童睡意全无，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银幕画面，一场露天电影，足以让他们欢喜许久、回味数日，成为平淡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

往后几日，田间地头、邻里闲谈，处处都是影片话题，孩子们结伴模仿剧情、嬉戏打闹，让光影的温暖与力量，延续在山村朝夕之间。

年年岁岁，一方小小银幕，打破深山阻隔，将山外天地、家国故事、世间百态带入村落，让山野村民窥见远方，让年少孩童种下热爱家国、奔赴山海的种子。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逝，羊峪口早已旧貌换新颜。水泥路取代黄泥路，新式民居替换老旧土木房，电视、网络走进千家万户，足不出户便可纵览万千风景。可看过再多高清影片、繁华影院，心底最眷恋的，依旧是当年晒谷场上的露天电影。

一方朴素幕布、一台老旧放映机、一群淳朴乡邻、一阵温柔晚风，拼凑成最治愈的山野光影盛宴。如今放映设备早已尘封退场，当年观影的孩童已然长大远行，青丝乡邻早已鬓染霜华，热闹的晒谷场也归于寂静。

山野晚风、星河光影、全村共赴的热闹，早已沉淀为心底最深的乡愁。我们念念不忘的，从不止是一场露天电影，更是物资匮乏年代里纯粹的欢喜、质朴的山村烟火，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是一代人无可替代的岁月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