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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闻知了声声夏

■ 金伟忠

又到盛夏三伏天,无论是坐在办公室还是行走街头,总能听见知了的鸣叫声。每每此时,不由让我想起罗大佑“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的歌声来,滚滚暑气扑面而来,这声声蝉鸣,并非源自歌词里的池塘,而是来自我记忆中故乡的榆树、柳树、杨树,高低错落的鸣响,织成一张喧闹的绿网。

知了学名叫“蝉”,我们老家方言里叫它“吱啦子”。一阵阵蝉鸣声,把儿时的夏天牢牢镌刻在心底。蝉的一生,是一场幽暗与光明的壮烈交接。其幼虫蛰居地下,在幽深泥土中默默蠕动、蓄力蛰伏,终在某个黄昏破土而出,化身为“知了猴”。

小小的知了猴摸索着爬上树干,在暗夜中挣破旧壳、蜕变新生。初生的躯体柔软稚嫩,蜷缩的翅翼却以惊人之速伸展、挺括,直至薄如轻纱。生命就此完成羽化,恰似古人笔下脱胎换骨、振翅凌云的诗意想象。待到朝阳破晓,它便带着这崭新的透明薄翼,奋力飞上高枝。从那一刻起,它便开始了这世间最执着也最短促的歌唱,竭尽肺腑之力,只为吸引无声的雌蝉前来赴约。欢愉的日子不过半月,蝉鸣便日渐微弱,断续几声“知了”过后,终归于沉寂。

一个在黑暗中蛰伏四年、光明里高歌半月的生命,就这样饮风栖露,倾尽所有绽放生命,最终悄然陨落。这般不遗余力燃烧短促的生命姿态,怎不令人肃然动容?“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其声自清越,其翼自透明,那蝉翼轻薄通透,看似脆弱,却又坚韧得仿佛能承载整个盛夏的厚重。蝉翼本身已是奇迹,竟还衍生出诸多江湖遐想,荧幕中大名鼎鼎的武林至宝《蝉翼刀》,其轻薄锐利的特质,大约都取自这小小生灵的羽翼奇迹。

蝉声入耳,总不免勾起儿时月下搜寻“吱啦子”的记忆。夕阳隐入西山,我们一群小伙伴结队走进郊野,你攥着茶缸,我举着手电,沿着田埂坡地,逐树细细寻觅。去得早了,能看见地面小孔浮着薄土,轻轻抠开,插一根小树枝进去,屏息等候土里的知了猴沿着细枝缓缓爬出。若它赖在地下不动,我们便急不可耐挖开泥土,将其轻轻取出。

偶尔撞见刚爬到树根的知了猴,弯腰拾起的欢喜,如同捡到世间珍宝。攀在树干高处的,便蹭蹭爬上去,才能将它轻轻摘下。有时茶缸里已有了几只,新来的在狭小空间里爬行,惊扰到正在蜕变的同伴,可怜的它被卡在旧壳里,最终也未能完成羽化,无缘奔赴蓝天歌唱。

夜色渐深,树影幢幢,微光所及之处,树干上扭曲的纹路竟如暗夜中凝神的眉眼,令人心头发怵。若有胆大的伙伴同行,兴致又高,我们便抱来麦秸点燃。火焰腾起,朝着大树踹上一脚,枝叶间栖息的蝉们便惊惶四起,“知了!知了!”的叫声此起彼伏,如雨点般扑向火光,跌落在地。归家后将知了猴置于纱窗上,静静观赏它如何破壳展翼。这般鲜活的生命蜕变奇观,远比枯燥的课业习题,更深刻地镌刻进成长的年轮。

盛夏午后闷热困倦,套知了便是我们最欢喜的消遣。找根长竹竿,铁丝弯个圆圈绑紧,再将白色塑料袋缝在圈上,简易的套蝉工具便大功告成。场边那棵拴过老黄牛的榆树,向来是知了鸣唱的乐园。记得有一次,远远便听见树上蝉鸣喧天,循声跑去,只见从上到下黑压压趴伏着十几只蝉,放声鸣唱。我们屏息蹑足靠近,举起套子猛然扣下,塑料袋里顿时五六只蝉翅翼慌乱扑腾、翻飞不止。其余知了则轰然四散飞逃,留下空枝在骄阳下静静摇曳。

四十余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知了爬过的榆、柳、白杨,早已被砍伐殆尽,或掩埋于新土,或让位给速生之林。斧斤之下,童年栖身的绿意竟如蝉翼般脆弱易碎,了无痕迹。

如今偶尔带着孩子夏夜寻蝉,一个钟头不过寻得三四只。偶见一只攀附在两米高的树干上,手电光柱里它一动不动,仿佛时光在此凝滞。我仰头望着,心头似有旧影浮动,却终究没有伸手——自己早已不复当年爬树之勇,而身旁的孩子,竟连爬树的本能也未曾练习过。夏夜无声,唯有远处断续蝉鸣,恍如隔世之音。

岁岁盛夏,蝉声如约而至。蝉于地底蛰伏四年的静默,只为换取枝头十数日倾尽全力的歌唱。这微小的生灵以生命丈量光明之珍贵,其声虽喧,其命实短,其情可悯。当我们走过蝉声如织的河岸街道,听惯了这夏日交响曲,或许更该生出几分珍重:莫让贪玩的捕网惊扰了这用漫长黑暗换来的短暂歌唱,也莫让锋利的斧斤,斩断这年年如约而至的夏之绝响。

生命正因短暂,才愈发嘹亮动人;正因热烈绽放,才足以铭记一生,让世间岁岁有暖、年年有声,永不荒芜。

(作者单位:湖北交投鄂西北高速公路运营管理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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