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迪福
初夏的夜色渐浓时,堵河起了雾。
今夜的雾,低低贴着水面,薄薄铺开一层。恰似一匹洗旧了的白棉布,被人轻轻抖落,不偏不倚,平平整整覆在碧波之上,温柔又妥帖。
我起初立在河堤边,并未察觉异样。天色渐渐沉暗,沿河两岸的灯火次第点亮,暖黄、莹白的光线垂落下来。平日里,灯光落进河水,总会被流动的水波揉碎,化作满河晃动的碎金,波光粼粼,热闹鲜活。可今晚的河面格外沉静,映在水上的光影不曾四散飘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东西稳稳托住,虚浮在水面之上,隔着一层朦胧,如同望过一面蒙尘的毛玻璃,景物轮廓都变得柔和模糊。定了定神,眯眼细细分辨,才看清那层萦绕河面的薄雾。
雾是动的。只是它移动得极缓,凝神直视时,只觉它静立水面,纹丝不动。可稍一转眸、分神片刻,再抬眼望去,便发觉它早已悄悄挪了方位,缓缓向前漫行。雾气一团团凝在水面,厚薄错落,并不规整。雾浓处,白得温润实在,将河水遮得严严实实;雾浅处,又隐隐透出河水清湛的碧色,一明一暗,相映成趣。它们就这般不疾不徐、懒懒散散地向着河道两岸游走,起伏舒展。望着这一幕,总让人觉得,幽深的河水之下,似有庞然大物在吐纳,一呼一吸之间,便令河面的雾絮随之起落,悠悠荡荡。
河岸边遍植垂柳与鬼柳,繁密的枝条垂落河面,雾缕便在枝桠间自在穿行。一缕缕白汽缠上细枝,短暂停留,而后又慢慢散开,融入整片雾色。两岸楼宇的灯火穿透薄雾,原本清晰利落的棱角尽数消融,化作一团团温润的光晕,黄白相间,挨挨挤挤浮在半空,朦胧如梦。
偶有车辆从跨河大桥驶过,两道车灯直射而出,如同两道明亮光刃,径直劈开眼前的雾幔。只是这雾质地太过柔软,车影刚穿雾而过,被划开的缝隙转瞬便重新合拢,无痕无迹,仿佛方才那道破空的光亮,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顺着河堤缓步前行,脚下的青石板浸着水汽,踩上去一片湿凉。这河面的雾,无味亦无声,就这般安安静静地笼罩四方,将整条堵河温柔拥入怀中。抬眼远眺,远处连绵的山影在雾色里不断淡化,一点点融进沉沉夜色,最后只剩一道浅淡若无的墨色轮廓,似要与天地相融。近旁的城区依旧人来人往,市井喧嚣不绝于耳,可那些喧闹声响穿过层层雾霭,被层层过滤,飘到耳畔时,已然变得悠远朦胧,像是隔着万水千山,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晚风渐渐大了几分,河面的雾也随之变了模样。原本连成一片的雾层,被清风扯成丝丝缕缕,如同被撕碎的棉絮,零散飘在水面。细碎的雾丝打着旋儿,相互追逐、缠绕,忽而聚拢,忽而又四下散开,自在随性。不少雾缕顺着河岸漫上来,贴着地面缓缓游走,拂过路边的青草,又一路行至我的脚边。丝丝凉意触在肌肤上,裤脚很快被细碎的雾珠打湿,清清凉凉的,驱散了夜里的闷意。
望着漫天游弋的雾絮,儿时的记忆忽然翻涌上来。从前乡间常有走街串巷的弹棉花手艺人,身背大木弓,手执木槌,一下下轻敲弓弦。弦声轻响,蓬松的棉絮便在空中纷纷扬扬飞舞,纤细绵密,落在身上,只觉一阵轻痒。今夜堵河之上的雾,便好似被一张无形的巨弓细细弹过,轻盈、匀净,万般温柔,在夜色里自在飘飞。
夜色越来越深,周遭灯火依旧,河面的雾反倒慢慢浓了起来。原先还能隐约窥见的河水色泽,此刻彻底被白茫茫的雾色遮盖,整条河流望去,如一匹素白的绢帛平铺大地,洁净素雅,静待描摹。
可世间纵有万千丹青妙笔,想来也难以勾勒出这堵河夜雾的神韵。它算不上精心雕琢的画作,也不是字字斟酌的诗篇。它只是静静栖在灯火与流水之间,伴着一脉向南延伸、奔赴远方的清流,守着一场柔软绵长的梦。这梦里,是一河碧水的从容,是一城夜色的安然,更是千里输水路上,一份默默无言的坚守,在晚风与雾色里,岁岁静静流淌。
(作者地址:竹山县杏林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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