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家乡郧阳区安阳镇每天的第一缕烟火，都是从镇中心那间豆腐坊里咕嘟咕嘟喷涌而出的。

偌大的锅灶设在距离门口三米处，敞开的灶膛正对门口。炉膛内的火苗热烈地舔舐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吼叫，映得整个屋子朦胧而温暖——几分忙碌，几分祥和，几分憧憬。贴近泥土的日子，红红火火大抵就是这般模样。大铁锅里，豆汁蒸腾的白雾直冲而上，很快被屋顶拦下，在坊内团团盘旋，再徐徐从门洞相拥而出，化身为携带豆香的人间仙气，与路人、与风物、与小镇的山川河流撞个满怀。

“我们干这行已有45年了。”说这话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嫂，身形偏瘦，腰板笔直，一看就是个精干利索的人。戴着口罩的她边说边举起左手，将调好的卤水均匀点进豆汁大缸，右手握着长把铁勺，海底捞月般插底顺势搅动。那搅动时发出的呼噜闷响，仿佛是生活中的摩擦与中和，听起来玄妙，却是豆腐风味形成的关键一步——这秘诀，又何尝不是缘分的天机？

大嫂的儿媳蹲在灶口，正把几节木柴递进灶膛。金色的火焰从灶膛飘出，映着少妇那圆润的脸庞。很快，她又起身端起瓷盆，将刚刚打出的豆汁，一盆盆倒进洗净的大锅。

“干这行辛苦得很呢。”少妇说。

“不然呢，总得有人做哟。俗话说，推豆腐卖面，手冻得稀烂。”大嫂借古喻今的话里，透出几分生活的无奈，也有几分手艺人的欣慰与自豪。她从父亲手上传承下这门手艺，几十年如一日。如今，儿子儿媳又接续而上，延续着烟火的四季轮回。

他们两代三人，相辅相成，也各有分工。每天凌晨四点准时起床，大嫂和儿子各自从淘豆、磨豆开始。少妇则简单收拾后，开着皮卡车到农贸大市场批发蔬菜。待她返回，头一锅冒着热气的豆腐就可以和红白青紫的时令蔬菜一起在小镇街头齐刷刷地摆开。

与少妇聊着，我正寻思间，只见大嫂掀开锅盖，大缸里已完成柴火风味的极致交融——亮似白玉，细如膏脂。少妇从厨房端来一摞青花瓷大碗，大嫂为我们四人各搲了一碗豆腐脑递上。我们迫不及待浅尝一口，滚烫且浓香，还没等在舌尖打个转，那爽口柔滑的快感已抵达心扉。

记忆中，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每到腊月，集体按号给各户推豆腐时，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小孩，常会冲着诱人的清香闯进豆腐坊，户主也是这般大度。我们逮住葫芦瓢、铁钵子或大搪瓷缸盛满，折段柴棍边搅边喝，直到把瓢底舔干。混迹城市多年，早餐摊上也没少喝豆腐脑，还可加糖、加盐、加酱油、加咸菜丁、加油泼辣椒，可怎么喝，都喝不出家乡豆腐坊那种沧桑厚重的味道。

客厅里，少妇忙不迭地给上门买豆腐的客人切块、装袋、过秤。生怕卖完空手而归，我们迅速搁下碗，指定了一整板。待扫码付款，细看方知，安阳豆腐坊男主人叫梅秀伟。

返城路上，我数次回望。烟火深处，暮色四合，小镇已醉卧于山峦怀抱。

（作者地址：十堰市东城开发区东风大道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