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君琦
乙巳年元旦前夕,市作协沙龙之上,人声暄阗,我邂逅了阔别多年的老友杨菁。她刚自北京归来,爽朗模样半点未改,依旧大方舒展,谈笑间口齿伶俐、语锋锐利,开口便是打趣的言笑,细数当年我们在武汉求学时的趣闻轶事,惹得满座文学青年尽展笑颜。隔着熙攘人群,恍惚间时光凝驻,眼前的她仍是当年那鲜活跳脱的模样。
与杨菁相识,当回溯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她本名杨肇菁,杨菁是后来落笔成文的笔名。彼时我任职郧县县委宣传部,她在县文化馆工作,因工作交集日渐熟络。初见她时,只觉她是个鲜活明媚的姑娘,爱俏爱美,衣着妥帖鲜亮,平日里爱说爱笑,嗓门清亮,仿佛从无忧绪萦怀,更从未见她垂泪,活脱脱一副没心没肺的娇俏模样。这个印象的改变,源于一场特殊的接待。那日部长李开斌安排我,与县文化局长赵国璋同志到县文化馆,接待两位省里来的贵客——一位是延安时期便声名赫赫的诗人莎蕻,一位是武汉文坛泰斗楚奇。当时我心中诧异,这般重量级的文学前辈,何以专程到访小城文化馆?待相见方知,二人竟皆是为杨菁而来。原来这位平日看似爱俏贪玩、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姑娘,在文学路上的步履却是坚实的,其短篇小说《香女》《莎草婶》《杏儿香》等作品,在省级刊物发表后,一举惊动业界,莎蕻与楚奇二位先生,受相关部门委托,专程前来考察,为她调往省里工作铺路。
这消息令我倍感惊奇。眼前这位身材修长、面容白皙的姑娘,褪去平日的嬉笑喧闹,竟深藏着如此扎实的文学功底,实在令人心生敬佩。后来日渐深交,方才读懂她洒脱外表下的执着与热爱。知青岁月里,同伴间多流传拔萝卜、偷邻里土鸡的顽童趣事,这般年少顽劣的行径中,却从无杨菁的身影。他人嬉闹度日之时,唯有她痴恋读书,四处求借小说的执念,简直到了痴狂的地步。她曾笑着对我讲,当年为读一本《一个匈牙利的富豪》,夜里躲在知青点的被窝中,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一字一句读到天明。这份对文字的赤诚,历经数十载岁月仍未褪色,多年以后她还一读再读,还特意写下散文《五十年,一本书,那些时光》,纪念那段与书为伴的青涩岁月。我想,这才是杨菁最本真的模样。
杨菁是一个怀揣文学梦的追光者,表面上大大咧咧,嬉笑怒骂,随性率真,骨子里对读书写作却从没有半分懈怠。莎蕻、楚奇二位先生考察离去后,她步入了创作的旺盛期,短篇小说《香女》《悬崖上的星星》《小河涓涓地流》接连见诸省级、国家级刊物,字里行间的灵气与功底,愈发成熟动人。紧接着,《滴泪泉》《沉钟》等中篇小说又相继登上国内重量级文学刊物,她的名字,亦从郧县小城,一步步走向了更广阔的文学天地。此后,省级乃至全国性的笔会、文学讲习所频频向她递出橄榄枝,再后来,北京一家知名杂志社向她发出邀约,她收拾行囊远赴京城,成了一名文学编辑。
再次相逢,已是八十年代中期,地点在驶向武汉的绿皮火车上。彼时我考取中南财经大学研究生,赴江城深造,而她已在武汉大学作家班就读,恰好同路。车窗之外,风物次第掠过;车窗之内,我们畅谈近况。彼时的她,已是文坛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眉宇间满满的踌躇满志,言语间皆是对文学的热忱与憧憬,一心要在八十年代那股汹涌的文学浪潮中,奋力奔跑,不负心中热爱。
功夫从不负有心人。武大毕业后,杨菁被分配至中国戏剧学院,主讲写作课程,传道授业之余,依旧笔耕不辍,从未停下创作的脚步。数十年来,小说集《从前有座山》,长篇小说《欲望水城》《绿水倾城》《在埃及说分手》,学术评论集《在舞台深处邂逅》等一部部厚重之作相继面世,每一部都凝聚着她的深邃思考与岁月沉淀。从郧县文化馆里那个爱读书的姑娘,到京城学府中教书育人的教授,再到笔耕不辍的作家,杨菁的人生,始终与文字紧紧相依,每一步都朝着初心笃定前行。
此次重逢,杨菁特意赠予我一本刊登着她散文专集的《大武汉》,扉页墨香清浅,内页的作者介绍里,清晰列着她这些年的重要著作,更记载着她的足迹已遍布世界五大洲数十个国家。闲谈间她坦言,年少时的梦想,便是做一名作家、走遍万水千山,如今皆已得偿所愿。这恰应了明朝书画家董其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箴言,更契合了俞敏洪在《人活到点上》中的论断——人活到点上的标准,便是年轻时的梦想,终能得以实现。
回望杨菁这数十载光阴,从知青点被窝里借光读书的少女,到文坛深耕不辍的作家;从郧县小城走向五洲四海,她守得住初心,追得上梦想,笔底藏乾坤,足下踏山河,活成了最丰盈的模样,也真正活到了自己的人生点上。


杨菁莎蕻罗中流楚奇李君琦赵国璋。(图片从左至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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