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阚韶辉
竹溪县城的晨光,最先淌过东门街石砌古城门。这道始建于明成化十二年的东城门,石头缝里嵌着五百年的朝露。作为竹溪古城垣唯一的遗存,它像位耳顺的老者,看着河水绕街北流,看着一代代人从城门洞子进进出出,把日子过成烟火祥和的模样。
清晨的东门街是被香气唤醒的。竹溪人说,一天的精气神,始于东门街的一屉包子。天刚蒙蒙亮,秦家包子铺的蒸笼就冒出了白茫茫的热气,罗学军师傅守着开了四十年的老摊子,面团揉得筋道,褶子捏得匀整,八毛钱一个的包子皮薄馅足,咬一口汤汁四溢。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青砖照壁下,穿睡衣的街坊、背行囊的游客,都等着这口熨帖肠胃的热乎气。罗师傅如今搬进了改造后的新店面,不变的是四十年如一日的现包现蒸,还有浇在包子上的特制料汁,那是老客们魂牵梦绕的味道。
不远处的市集更热闹,二十多种竹溪特色早餐各具特色。小汪早点的蒸格格冒着热气,土豆打底,铺着粉蒸排骨或肥肠,蒸好后撒上葱花,底层的土豆吸满汤汁,绵密入味;斜对面,肖春花的烧饼店里,炭火烤得面饼表皮酥脆,抹上自制酱料,夹上脆爽榨菜,咬得咔嚓作响;成云早点的甜浆子最是温润,新鲜豆浆和大米小火慢熬,细腻香醇,配着烧饼正好中和咸辣……摊主们手脚麻利,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蒸汽和香气,把整条街的烟火气都送到了城门楼的飞檐上。
循着香味往里走,清代的钟鼓楼就立在街心,飞檐翘角,梁架精巧,历经数百年风雨仍大体保存完好。如今,钟鼓楼檐下挂起了红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与墙角街边新栽的翠柳相映成趣。
竹溪地处秦楚边关,饮食天生带着兼容并蓄、萃取精粹的气度。黄海燕的陕西凉皮店在老街开了十六年,这位关中媳妇的口音里早已掺了竹溪味儿。她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洗面筋,十三道工序一道不差。凉皮切得匀细,铺上新焯的绿豆芽,码上黄瓜丝和面筋,浇上熬制放凉的醋汁蒜水,最后一勺秦椒磨成的辣椒粉,用八成热的菜籽油分三次泼制,香气瞬间炸开。隔壁的肉夹馍,现揉的面团盘成螺旋状贴在炉壁,烤出金黄虎皮纹,五花肉在老汤里炖四小时,剁肉时特意加些肉汁夹进饼里,肥而不腻,肉香混着麦香,地道的潼关风味。
正午时分,老街的烟火气愈发浓郁。改造后的街区藏着多元滋味,既有竹溪八大碗、竹溪小炒这样的本地特色,也有湘菜馆、粗粮馆、棚棚面等南北风味。
午后的老街多了几分闲适。改造后的街区分上中下三层,游走此间,颇有移步换景之趣。登上屋顶平台眺望,青瓦连绵,远处的地母庙公园隐约可见。年轻姑娘们穿着旗袍或汉服拍照,裙摆扫过青石板。新开的屋顶咖啡飘出拿铁香,与不远处非遗手作店的竹编气息交织,老手艺和新潮流就这么和谐相处。
傍晚的东门街是另一番热闹。夜市烧烤摊陆续支起,炭火通红,肉串在架子上滋滋冒油,撒上孜然粉和辣椒面,香气勾得人挪不开步。月宫池的水雾八点准时升起,灯光映照下,雾气氤氲,宛如仙境。
有人说改造后的老街变了味儿,全是网红店,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变的是更整洁的街巷、更丰富的业态,不变的是深入骨髓的烟火气。那些老店还在,老手艺还在,街坊邻里的熟稔还在。老街没有变成博物馆,而是活了起来——在青砖灰瓦的古朴建筑里,藏着早餐市集的热气、非遗手作的匠心、夜市烧烤的香气。
夜深了,东门街的灯火渐渐柔和,城门洞下还有零星的摊贩卖着煮玉米和卤味,晚归的人买上一份,暖着手往家走。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映着红灯笼的光晕,像撒了一地碎金。五百年的城门依然矗立,看着老街在时代里焕新,看着烟火气在新景里延续。
竹溪东门街,从来不是尘封的古迹,而是活着的光阴。这里有五百年的历史沉淀,有四十年的包子香,有十六年的凉皮味,更有改造后生生不息的人气。老与新在此温柔交融,古与今于此相得益彰。美食与美景、烟火与诗意,在这里和谐共生。这便是东门街的烟火气,熨帖、实在,带着人间最本真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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