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文
老屋院子门前的桂花树,是一株需两三个小孩合抱的庞然大物。树龄究竟几何,没人说得清。母亲曾问过奶奶,奶奶摇摇头,说她嫁过来时就这般粗壮;奶奶的婆婆,大约也只见过它早已成形的模样。它就像时光里的老者,沉默地立在那里,把岁月都藏进了皲裂的树皮里。
印象中,桂花树永远枝繁叶茂。阔大的树冠如伞盖般撑开,几乎遮了小半个院子,夏日里投下连片的浓荫。作为常青树,它的叶儿一年四季都油亮翠绿,像被山泉水洗过似的。
春天是它换衣的时节。老叶簌簌落下,嫩黄的新叶便争先恐后地从枝丫间冒出来,怯生生地迎着风。新生的芽叶油亮亮的,像抹了层薄薄的蜜蜡,嫩绿中泛着青意,透出一种仿佛能掐出水来的鲜灵。春雨斜斜地织着,细如牛毛的雨丝落在新芽上,没等站稳就顺着叶尖滑下去,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那些小芽像是喝足了甜水,正憋着劲儿地舒展,原本蜷曲的叶边悄悄撑开一点弧度,在雨雾里轻轻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吸进脉络里去。
晴朗的午后,偶尔还能看到小松鼠在枝丫间欢快跳跃。后腿轻轻一弹,便灵巧地掠过横枝,蓬松的尾巴在空中划出轻巧的弧线。有时停在树杈上,小爪子抱着不知名的野果啃两口,转眼又“嗖”地蹿向另一个枝杈,惊得几片老叶簌簌飘落,却丝毫不影响它在树间穿梭的快活。
最让人盼的,是中秋节前后。花苞像攒了劲的小拳头,鼓鼓囊囊地挂在枝上,没几日便悄然绽放。细小的桂花簇拥着,风一吹,就在枝头轻轻摇曳,给清寂的秋添了无尽生气。它们小巧得很,鹅黄色的花瓣紧紧挨在一起,三四片凑成一簇,如同细密的星点。远远望去,满树像浮着一抹淡黄的云霞;走近了轻轻一碰,那柔软的触感,像摸到了上好的丝绢,让人忍不住醉在这香气里。
桂花一开,村口就能闻到那股甜香,来串门的人,第一眼准被它吸引。大人小孩都爱它,常有孩子折几枝插在空酒瓶里,把香气带回家。这树,便成了村里最惹眼的风景。
桂花树底下,是全村人的乐园。大热天,太阳再烈也穿不透浓密的枝叶,细碎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晃悠悠的。山风一吹,暑气全消,坐在树下的板凳上,浑身都舒坦。夏夜更热闹,村里人聚在树下,摇着蒲扇谈古论今,说收成,聊打算,逗趣玩笑声能传到老远,夜深了还舍不得散。
后来,村子渐渐静了。大家响应号召,搬到了山下的集中安置点。慢慢地,院坝里长满了茂盛的杂草,昔日的热闹像被风吹散了。唯有这桂花树,依然倔强地挺立着,枝繁叶茂,花开依旧,默默记录着家乡的变迁。
前些日子回去,我走到树前,伸手触摸它苍老的树干。树皮粗糙得像爷爷的手掌,掌心贴上去,仿佛能摸到时光的纹路。往事如烟,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树下纳凉的夜晚,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孩子们追逐嬉闹的身影……
这株老桂花树,连同这片土地上所有顽强生长的老树,早已成了家乡的象征。它们从石缝里扎根,在风雨里挺立,那股韧劲,也滋养了家乡人坦荡的胸怀、不懈的追求,和在生活里拼搏的力量。它站在老屋前,站在岁月里,把根深深扎进故土,也把念想,扎进了每个离开家乡的人心里。作者地址:十堰市朝阳中路29号寿康永乐集团

郧阳区五峰乡“夫妻”桂花树。(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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