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童年溪水淌过脚背的沁凉,是父亲掌心麦穗摩挲出的芬芳。本期几篇美文,带您穿行于记忆的田埂:丝瓜藤缠绕的旧时光,赤足踩响清浅的溪床,麦浪里沉浮着的乡愁……让我们重拾慢时光里的温情与感动。——编者
■聂厅
江汉平原的6月麦黄了,金色的海洋一望无际。开车行驶在其间的道路上,像鱼儿在浪花间浮游,打开车窗,金色的麦香涌进车厢,将我包裹、淹没。机械收割的快捷与高效令人叹服,轰轰烈烈的麦收场景,将我的思绪带回故乡。
麦子东一片西一片耀眼的金黄,像农人脸上的喜悦,展现在阳光下。收麦是仲夏时节乡间的重头戏,而麦子是要抢收的。俗话说“小满十八天,不熟也自干”,小满过后,麦子进入加速成熟期,成熟后,须在三、五天之内完成收割,不然麦粒会脱落,若遇雨天则会发芽。因此,父亲往往在农忙时节会请探亲假回来,为夏收尽一份力。
收割前夜,父亲便将所有的镰刀磨得像弯月,明晃晃的。母亲则收拾出背篓、背架、连耞之类的农具备用。祖母也没闲着,将端午节那天扯回的折耳根、薄荷等下火草洗净、切段,以备明天煮凉茶用。夏收必然是要“全家总动员”的。
天色微明,我们便出发了,上至七旬的祖母,下至九岁的弟弟,都带着装备,今天要去最远的那块地收割。故乡夏收讲究“先远后近、宽备窄用”,祖母常说:“先把最难事做了,后边会越来越轻松。”
开镰前,父亲会揪下几支麦穗,放在手里揉搓几下,轻轻吹掉麦皮,一粒粒饱满金黄的麦子像小金豆摊在手心,煞是喜人,父亲分给我们几粒,放在口里轻轻咀嚼,浓郁的麦香在口腔蔓延、充盈。父亲左手探向麦禾,回旋着顺势一薅,揪住一大把,右手持镰刀将这一把麦子“唰”一下割掉,随即卷起几根麦秆,将这把麦子一挽,并排置于身后,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颇具艺术感。年幼的弟弟也学着父亲的模样,可他的左手连一株麦子都薅不稳,用镰刀两三下还割不断麦秆,笨拙又可笑。
麦子收回来,摊在村里共用的场子上晾晒。我们的地不多,且大部分是坡地,产量也不高,逢上高产年也不过收千把斤,但这也足以让乡村日子“顿顿有细粮”。
各家各户的麦子摊在晒场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方块,大家都默契地清楚自家的“疆界”,这便是乡下人的规矩。打麦子是需要换工的,轮到我家打麦时,大约有十余人帮工。黄昏时分,各人都扛上自己的连枷,男女分两队从两端开始,逐渐向中间靠拢。随着一声吆喝,十几副连枷“啪嗒、啪嗒”声响起,节奏感、韵律感极强,像是对丰收的赞美,又像是对未来的期许。
在乡下,这种普通农活,妇女并不输于男人,她们抡起臂膀把连枷挥舞得像风车,可真顶半边天呢!连枷的节律漫过打谷场,飘过村子后的山林,升上云端……圆圆的明月钻出云层,它一定是被这人间最欢快的节奏吸引,久久凝望,忘了归去。连枷动人的节拍延伸到后半夜,延伸进我的梦。
蒸猪儿粑是新麦尝鲜的首选方式。清早母亲就会喊醒我们,大哥到山上摘桐子叶时,父亲便开始用石磨磨面,我充当喂料手。麦子一小撮一小撮投入磨孔,随着石磨的转动,面粉像细细的雪花般飘落。
母亲用最细的筛子筛出面粉,倒入搪瓷盆,用醪糟(甜米酒)化开老面,与瓷盆里的麦面揉搓成紧致、绵密的面团,放在灶台上发面。半上午时,大哥背着小半篓桐子叶回来,母亲挑了二三十片硕大的,用清水擦洗,晾在簸箕里。桐子叶的水汽晾干时,面团在搪瓷盆里膨胀成一朵蘑菇,母亲用手指轻轻一摁,面团应指轻陷、不似原来那般有弹性,便知道面发得恰到好处了。
灶堂的火卯足了劲儿地燃,蒸笼里的热气“吱吱”往外冒,约20分钟后,甜甜的麦香便飘逸而出。打开笼盖,一个个胖乎乎、肥嘟嘟的麦面粑白白嫩嫩地堆挤在蒸笼里,别提多可爱!咬一口,松软中有绵密,弹牙而不粘;细嚼,有新麦面的清香,这清香里有阳光雨露的味道,有蛙鼓鸟鸣的唱和,还有桐子叶天然的油脂香。这种香味,占据了我的童年,令我至今难忘。
作者地址:十堰市朝阳中路领秀朝阳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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