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阿丽
小时候,在农村,每家都会养几只鸡。逢年过节,鸡和鸡蛋便成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在那个凭票证购买商品的岁月,它们无异于山珍海味。我家也不例外,时任民办教师的母亲每年养一些鸡崽,贴补家用。
每逢生蛋旺季,母亲都会将鸡蛋积攒在蛋罐中。一个月中,母亲能让我们开一次鸡蛋洋荤已是很奢侈的事。而我们最盼望的是家中来客。因为,我们这儿的风俗,家中有亲朋好友到访时,都以荷包蛋盛情相待。客人出于礼貌,往往也不会将蛋全部吃完,等客人走后,我们便可以沾一下光啦!
我们盼啊盼啊,终于在那年冬至盼来一位客人。那天中午,外面飘着大雪,一个四十多岁的陌生男子敲开我家大门。他头戴雷锋帽,身穿蓝色涤卡大衣,脚着一双翻毛黄皮鞋,皮鞋几乎被雪花染白了。母亲不知来者是谁,但善良的母亲看到来者冻得直搓手,还是请他到屋里入座,并为他泡上一杯热茶。当母亲得知他是我大哥同学的父亲时,更是以贵宾礼仪相待。
母亲拿来瓢儿,揭开蛋罐盖,在尺把深的罐内掏取鸡蛋。我看到罐沿口都快到母亲的胳膊肘了,就知道鸡蛋所剩无几。即便这样,母亲还是取出4枚鸡蛋,放在瓢中。母亲招呼客人先坐一会儿,她快速来到锅灶前,生火烧水做荷包蛋。很快,荷包蛋做好了,母亲将蛋盛入大碗中,再放上红糖,端至客人面前。
客人边吃边向母亲说明此行的来意:“前几天,我去省城出差,顺便去学校看望儿子,正好遇到了你的儿子小新。他听说我下个月还会去学校,就让我来你家帮他捎带些伙食费和零用钱,这样可以省下汇款费。”客人讲这话时,眼神试探般投向母亲。
母亲心猛然一紧,远方儿子的需求永远是娘的牵挂。她连忙追问:“我儿子在那儿还好吧?”“嗯,你儿子挺好的,你就放心吧!那晚,他们下了晚自习,我还请他们几个同学吃了馄饨呢!”“真是太感谢你了!可我现在钱不凑手,要等到月底发工资时才有。要不,你留个地址给我,到时我给你送去!”“你教书平时也没有空,到月底时还是我来取吧!”
母亲对客人表示感激的唯一方法,是再三劝说他吃下荷包蛋:“你将我儿子托的话放在心上,大老远顶着风雪,太感激了!今天是冬至,这‘冬至大如年’,图个吉利,今天,你一定要将这鸡蛋全吃了!”
客人走后,我和二哥只能望着空碗兴叹了。
那个月底,母亲准备好了给大哥的伙食费和零花钱,但没有等来儿子同学的父亲。
寒假时,大哥回家,母亲问及此事,大哥说:“没有的事啊!”母亲叹了口气:“原来他是个骗子啊!可他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不像啊,唉,可惜了!”而我和二哥还为那几枚鸡蛋感到惋惜呢!
十年后,凭票证购买商品的岁月已经过去,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那年冬至的清晨,母亲打开院门,发现门口放着一篮子鸡蛋。母亲疑惑地提起篮子,见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你十年前的鸡蛋和祝福,将误入歧途的我引入正道。现在我成了养鸡专业户,我知道再多的鸡蛋也抵不了大姐的情深恩重!”母亲兴奋地将熟睡的我们唤醒:“快起床,今天为你们做荷包蛋!”我看到,有泪花在母亲眼中闪烁。
母亲知道,有些人注定是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这偶然的相遇,也许会改变人的一生,也许会让人惦念一辈子,正如这冬至里的鸡蛋,温情而暖心。
作者曾在十堰工作,现居江苏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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