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远飞

在狭窄河道旁的悬崖峭壁上，一群衣衫褴褛、赤膊赤足的人正在拉一根粗大的纤绳，发出“吭哧吭哧”的号子声。在他们脚下，是崎岖不平、荆棘丛生的山路，甚至是没有路，有的是尖锐如刃的岩石，之下就是水流湍急的大江，在他们身后，是一艘满载货物的大帆船，正在艰难地向上一点点缓慢移动……

在那群拉纤的人中，有我的叔叔，还有我的父亲。

我的家在鄂陕交界、汉江边上的一个小镇。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的童年时期，父亲和几个叔叔合伙东拼西凑买了一艘大帆船在汉江上跑运输，因为请不起人帮忙，父亲和几个叔叔自然也是船工，在水流湍急或逆风而行的河段，航行困难，父亲他们也就理所当然成了兼职纤夫。

那年夏季的一天，我正在江边玩耍，我们家的船正从下游上来，满载着货物，在我不远处的河岸上，我的父亲和叔叔们正在悬崖上攀爬，汉江上游的河道特点十分明显，靠陕西一侧是浅浅的滩涂，不利于航行，靠湖北这边，则是激流险滩，岸边是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峭立的石壁。父亲和叔叔们弓着身躯几乎贴近了地面，高声喊着号子，一步步艰难地爬行，穿过丛生的荆棘、高高的芦苇丛，一路向前。赤着的脚板被锋利的石头划破，粗粗的纤绳深深地勒进了父亲宽大双肩的肌肉里，像油珠一样的汗水和殷红的鲜血混合在一起，血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父亲那高大的身躯变得矮小，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熠熠闪光。父辈们全力以赴，身后的大船缓慢前行……

父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但那高亢有力、节奏分明的号子声却仍然连绵不断地从上游破空传来，振动着我的耳鼓和内心。

后来，机动船普及，父亲和叔叔们卖了船，也结束了自己的纤夫生涯。我的父辈，光荣地成为汉江上最后的一批纤夫。

清明节来临之际，想起离开我近二十年的父亲，那拉动生活之船艰难前行的父亲，我仿佛又听到那熟悉的号子声，穿越时空，不禁泪眼潸然。

（作者为郧西人，现旅居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