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江

“摇船儿，过河儿，舅舅来了吃啥饭？烧鸡子，烙油馍，不吃不吃吃几碗。”这首耳熟能详的童谣，几乎是我们那里前后几代人共同的回忆。

这是在汉水上游郧阳境内一首广为流传的童谣，我从记事起就开始和小伙伴们一起哼唱。我曾问过本族的长辈，它从何时流传下来的，长辈们也是一问三不知。这首童谣从侧面反映了郧阳当时的风俗人情和美食标准。这和我记忆中的红白喜事席面，一起在我脑海中扎了根。

不知是当年生活困苦的缘故还是当地风俗习惯，在我们还未成年时，各家孩子除了逢年过节被允许上席，其它任何时候不准上席，比如家中来了客人，大人从不允许小孩上桌，这几乎成了我们那里约定束成的习俗。那时，我们极其盼望有红白喜事的场合，不仅可以和大人一起走亲戚，还可以在席上吃到平时吃不到的美味，大快朵颐。

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家中来了客人，最着急的是家中主妇，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张罗一桌饭菜待客。我家当时条件稍好，家中客人也多，当兽医的父亲总会时不时带些鱼肉、牛肉、猪肉，甚至还有不常见的午餐肉回家，母亲总是悉心保管好。但凡有客来到，母亲整好一大桌菜后，总会留下一些在厨房，让我们姊妹仨坐在厨房里享用。宾客们划拳喝好酒正吃饭时，母亲总是趁人不备从背后倒一碗饭菜在别人碗里，那些说不吃不吃了的客人，却分分钟把一大碗饭菜又干完了。我在当时十分不解，稍大一点儿，母亲告诉我，有些人做客时“作假”，你不这样做，别人吃不饱，我才恍然大悟。

在郧阳，出嫁姑娘、娶媳妇儿、送祝米（即小孩的满月宴）等谓之红喜事，老人去世、三年孝满谢孝谓之白喜事。我们当地红白喜事的席面又不像竹山、竹溪、郧西一带有几乎统一的几荤几素、几蒸几炸、几冷几热的席面标准，荤菜除了猪肉外，其它像鱼和鸡在席面上很少见，更别提牛羊肉了。素菜大都是应季蔬菜，挑担箩筐或背上背篓，在各家菜地找菜，有啥摘啥，摘啥吃啥，倒也挺好。 现在想想那时席面如此简单，但在当时却觉得无异是珍馐美味。虽然没有太多的荤菜来撑席面，但是红白喜事的素食却有固定几样。红喜事必须要上的是花果子和白果泡各两盘，白喜事则是坨面疙瘩各两碗。那时红喜事豆腐不上桌，送祝米第一道热菜必须是炒豆芽，这些还是很将究的。

当时红喜事还准备有特色的小吃。在嫁娶时，男女双方提前两天都要准备好大量的花馍，以供新媳妇向前来讨喜的大人小孩发放，以讨个好彩头。送祝米主人家则要准备好米花、鸡蛋，娘家人抬来黄酒。在娘家至亲进屋落定时，奉上一碗碗米花黄酒煮鸡蛋，再放点白糖，那是对娘家人最上等的招待。同时还要备些炒花生或是炒苞谷花儿，在客人参加完宴席回家时装入竹篮中，谓之回礼。

故乡的红喜事席面还是比较讲究的，无论贫穷或是富裕，婚礼前后三天一定是热热闹闹的。办席的主人家会提前一天请师傅、打杂的和自己的亲戚一起帮忙准备菜肴。在宴席上，九盘子十碗一定是要齐备的。干盘湿盘不论，必须凑够九盘凉菜。三巡酒过后撤下凉盘，热菜上席，这才是宴席的高潮。随着端菜师傅一声声“闯着油嗬…”，我们翘首以盼的那一碗碗热菜上了席。其它记不住了，只记得那“大菜”焖猪肉必须是两碗。这时候，席间最热闹，划拳猜令吆喝声、劝酒声不断传来，主人家时不时来陪上一海碗黄酒，宾客们无一不是红光满面。等到一碗滚刀菜上桌，也预示着十大碗菜已上到了尾声，这时也快酒足饭饱了。

其实我挺佩服那时的大厨，虽然现在我也是一名厨师。主人家就那么多原材料，要用有限的材料待那么多客人，这是一种技术。顺风、猪肝每席都必须有，薄薄的顺风就那么几片放在最上面，吃起来脆生生的，至今难忘。

其实我最喜爱的还是送祝米时过早的美食和白喜事时大锅米饭的锅巴。满满一大锅白菜粉条烩瘦肉，一笼又一笼白花花的包子，能让我撑到肚儿滚圆还停不下来。白喜事在郧阳地区又俗称“扒干饭”，故必须请一位做大锅米饭的好手。一大锅米饭焖熟，上面是白白的米饭，下面是金黄金黄的一层锅巴。灶台边挤满了要锅巴吃的人，抢到那么一小块锅巴就已经让我欣喜若狂，悄悄藏起，饭后成了最可口的零食。

现在的红白喜事大都在酒店举办，席面更加丰盛，再也没有主人家趁客人不备，从背后盛一碗饭菜倒在客人碗里了，也不见花果子、白果泡撑场面了。只是偶尔在回故乡奔丧的宴席上，偶尔还能听到“闯着油嗬”那熟悉的乡音，看见那一碗碗坨面疙瘩被人一扫而光，而大鱼大肉却很少有人动。

故乡的童谣，故乡的酒席，如今在我脑海中一如当年那般清晰。

（作者地址：红卫街办炉子沟村二四厂新世纪幼儿园旁宝岭佳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