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文
作者地址:房县物价局
我的家乡在鄂西北山区,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这里有杀年猪的习俗。腊月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日子。
杀年猪,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早已留下了一幅浓浓的乡村风情画,多年后,这幅乡村风情画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小时候,才包产到户,生猪还实行统购统销。每年村里的农户轮流向食品所交统购猪。那时,人勉强能吃饱,哪里还有粮食喂猪呢?主要是喂一些嫩猪草,葛藤叶、红薯藤、老白菜叶等加点米糠或麸皮,添点洗锅水,就是猪食。养的猪并不肥,喂一年,一头猪才能长到一百多斤,能长到一百五十斤那就算是大的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全村四十余户人家,能杀年猪的也就十多家。其余的人家,有的把猪交了统购,有的将猪卖了换钱供孩子上学,还有一部分农户根本喂不起猪。我家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起才开始杀年猪。随着农村经济发展,生活条件不断改善,杀年猪的人家逐年增多,后来几乎家家杀年猪,有的人家一年还杀几头猪。“杀年猪”是农家的一件大事。全村就一个杀猪匠,一个专门用来烫猪的椭圆形大木盆,我们叫腰盆。因此,杀年猪一般要提前请好杀猪匠,约定日期,还要把最亲的亲戚、朋友请来,共同见证这件事。
杀年猪也有讲究,有的还要蒸供香、烧火纸、放鞭敬神,以求来年猪不生病,长得快。杀猪那家的主人在约定的日子去接杀猪匠,背烫猪的腰盆。杀猪匠身上穿着一件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油腻腻的长皮围裙,脚上穿着一双胶鞋,肩上用挺杖(一两米长的铁棍子,一端呈圆球状,另一端有一个小圆环)挑着一个油渍斑斑的竹篮子,里面放着各种刀、钩、刨子等必需的杀猪工具。这是多年来,我们村里杀猪匠的一惯打扮。
主人家把猪毛和部分内脏作为报酬给杀猪匠,这是潜规则,不用讨价还价。另外还要请几个乡亲帮忙,帮忙的人当然也没有报酬,当时能够喝一顿酒吃一顿有油水的饭已经很不错了。
在主人去接杀猪匠时,家里人便在大锅里烧水,为杀猪做准备。人员请齐后,将大腰盆放在院子里,再取下一块堂屋门板平放在腰盆上,主人则要准备一个小盆接猪血,盆里放些凉水,加少许的食盐和碎葱花。准备就绪,由几个力气大的人把猪从猪栏里赶出来。
猪也许是知道自己的命运,也许是一种感应,从猪圈里走出时似乎很恐惧,眼里好像流着泪。由一个力气稍大的人抓住猪尾巴,用力提起,使猪两条后腿离地,这样猪就失去了反抗,然后由四个人每一个人抓住猪一只脚,抬到预先准备的门板上。杀猪匠则按住猪耳朵,从喉咙处一刀捅到心脏,血就像水龙头的水一样流入事先准备好的小盆中,待猪血流尽,挣扎也停止了。
杀猪匠拿刀在猪毛上擦去血水。接下来的“工序”是儿时喜欢看的,杀猪匠要在猪后腿处用刀子剥开一点皮,然后用挺杖沿着剥开皮处向猪的各个部位捅,以便使猪皮和肉分离,当全身所有的地方都捅到后,就鼓起腮帮子“吹气”。在杀猪匠吹气的同时,帮忙的人就用棒槌或短木棍“扑通扑通”锤打,以加快气的运行。猪的全身慢慢鼓起,看到杀猪匠涨红的脸,儿时的我们感到很有趣。其实,现在想来,杀猪的过程是很残忍的。
等到猪的全身鼓起来时,用细绳扎住破口处以防跑气,抽掉门板,让猪落入预先准备好的装了足够多开水的腰盆里,并不停翻动让热水浸泡猪全身,这样便于刮去猪毛。水温越高,水越多,越容易去掉猪毛。等猪烫好了,杀猪匠会先用手拔下猪鬃,然后用刨子刨掉猪毛。猪毛去尽后,再把猪提起来,重新平放在门板上,先卸下猪头,让猪四肢向下,这时主人家常常会烧几张火纸,放一小挂鞭炮。然后,再由杀猪匠“开膛破肚”,扒出内脏,把猪肉分成两半。杀猪匠常将猪尿泡割下来,倒掉里面残余的猪尿,把猪尿泡吹得鼓胀起来,其状若一只白色气球,用线绳系好,吊在秸秆上,递给孩子玩。孩子们最高兴的还是拿到猪胰子,涂上酱豆或撒点盐,用青菜叶包好,放到红红的火灰中烧熟了吃。
虽说杀年猪是为自家食用,但一般人家只留半扇猪肉吃,那将是一年四季的荤菜;另半扇则略低于市价,卖给杀不起年猪的亲戚邻居。
杀猪匠将半扇猪肉挂在屋中木梯子上,把它砍成小块,用稻草或细葛藤扎上小环,称一称重量,再将重量用猪血或木炭标在肉皮上,挂到墙上供买肉的人挑选。标重常用的是肉码字。这种文字,村民中不识字的老人都能识得,可我至今还不懂。如今,肉码字似乎也已失传了。当然,主人家留着的猪肉就不用过秤了。
杀年猪是农家的一件喜事。无论多困难,主人家都要在杀完猪后,摆上一两席,招待帮忙的人和亲戚朋友,否则会被别人笑话小家子气。当然,杀猪匠是要坐上席的,大碗地喝着自酿的黄酒,常喝到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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