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8日凌晨3时55分,迄今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帛书子弹库帛书第二、三卷,结束在美国的79载漂泊,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终于回到祖国!
子弹库帛书分三卷,字数超过900字,是我国发现的首个典籍意义上的古书,对于中国古文字、古文献研究以及中国学术史、思想史研究都是不可忽视的源头,价值巨大、无可替代。
■据中新社
出土于长沙子弹库一座楚墓,于1946年流失美国
位于长沙的原湖南设计勘察院宿舍,新中国成立前,是长沙子弹库所在地。1942年,帛书在长沙子弹库一座楚墓中被盗掘出土,因此称为“子弹库帛书”。
长期研究后,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李零指出,子弹库帛书盛放在竹笈内随葬入土。被盗掘出土后几经辗转,连同竹笈残件一起,于1946年流失美国。
1973年,这座楚墓考古发掘重启,又出土了极为珍贵的“人物御龙帛画”,这幅帛画是目前仅有的两幅战国帛画之一,从另一个角度再次说明,子弹库帛书的价值无与伦比。
流失海外后,只有古文字学家商承祚后人捐赠的一枚帛书残片留在国内,于1997年入藏湖南博物院,同“人物御龙帛画”一起安放在库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与流失的残片团圆璧合。
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婚丧嫁娶,是“生活百科全书”
通过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李零长达45年的研究,现在,已明确国宝文物子弹库帛书分三卷,字数超900字,第一卷为“四时令”,第二卷为“五行令”,第三卷为“攻守占”。第一卷相对完整,第二、三卷为大小不一的残片。此次返还的两卷内容分别记述四时十二月的宜忌、攻城守城的宜忌。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婚丧嫁娶,这是“生活的百科全书”。
李零教授介绍,到目前为止,集中出土帛书只有两次,一次是长沙马王堆帛书,一次是子弹库帛书。马王堆帛书晚,是西汉帛书。子弹库帛书是现在最早的唯一的战国帛书,它们的年代大概在公元前300年前后。帛书的内容都是跟中国古代的术数有关系,属于术数类的文献。
本次回归的子弹库帛书第二卷“五行令”,由两部分组成,分别是“月名图”和写在“月名图”下面的文字。墨书文字字体较小,写在红色栏格内,内容是按五行讲四时十二月的宜忌。
本次回归的子弹库帛书第三卷“攻守占”,同样为残片,依稀可辨的墨书字体,比第一卷、第二卷略大,文字按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顺时针排列,转圈抄写在丝绸四面,上有若干标注干支的红折角,内容为战争军事中攻城、守城的方向宜忌和日辰宜忌。
尚未回归的子弹库帛书第一卷“四时令”,相对完整,写在一件长47厘米、宽38.7厘米的丝绸上。分甲、乙、丙三篇,三篇文字相互颠倒,转圈书写转圈阅读,李零教授认为,这种布局体现着阴阳交错、四时流转这一中国古老的哲学思想。
同西方世界大名鼎鼎的“死海文书”相比,子弹库帛书的年代还要早100多年。通过这份珍贵文献,我们得以一窥当时中国人对宇宙、对时间、对生命的理解。
前世:盗墓者手中的“破布”与学术惊雷
子弹库楚帛书从出土开始,其命运就带上了传奇色彩——贱送、被骗、流失出国……这件珍贵的文物,就像一个走失在异国他乡的孩子,直到今天才能部分回家。
长江天心阁东南,原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山岗,子弹库就在山岗的识字岭与左家公山之间(现湖南省林业勘察设计院)。1942年,楚帛书这件旷世奇珍从这里的一座楚墓中被盗墓者发掘出土:一群盗墓者在长沙子弹库发现一个洞,盗墓者从墓中扒出一批青铜器、漆器,以及一块“写满字符的旧布”——这块长47厘米、宽38.7厘米的丝织物,正是后来震动学界的子弹库楚帛书。
当时无人能识其价值,它被随意卖给古玩商,后由长沙收藏家蔡季襄购得。1946年,蔡季襄在上海遭遇美国情报人员柯强。后者以拍摄红外照片为名骗走帛书,并秘密携至美国。自此,这份“战国孤本”流落异乡,辗转于耶鲁大学、弗利尔美术馆,最终被赛克勒基金会收藏。
1955年,蔡季襄以湖南省人民代表大会列席代表身份,在大会上将柯强盗骗帛书的经过作了讲述,并将当年被迫和柯强签订的契约上交给了湖南省文化厅。
1974年,蔡季襄在写给商承祚的信中表示,虽然时隔近30年,自己仍希望能打上一场跨国官司,为祖国追回楚帛书。当时柯强尚在世。
上世纪80年代中叶,时任湖南省博物馆副馆长的高至喜将蔡季襄所写的材料,以及当年吴存柱的证明及往来信件,一起整理好,上交给国家文物局,希望能想办法追回帛书。
2024年9月,美国芝加哥大学披露柯强档案中的催款信,证实柯强是通过欺诈手段获取文物;2024年6月,曾装裱帛书的盒盖从美国移交中国,成为关键物证。与此同时,国际学界良心力量涌动:美国学者罗泰援引赛克勒遗愿,呼吁“文物应回归文化母体”。
第二卷和第三卷已回归,第一卷追索仍将继续
子弹库帛书第二卷和第三卷已经回归,第一卷的追索工作正在进行中。三卷帛书之所以没能一起回归祖国,与它在美国的流转经历密切相关。
李零教授介绍,由于当时美国各界对帛书的价值认识不足,柯强未能将帛书卖出。此后,帛书第一卷被借存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而二、三卷曾借存在哈佛大学福格博物馆。1964年帛书第一卷借存到期,柯强将其售出,1966年被赛克勒医生购得。
李零教授介绍:“我们原来都不知道这个二、三卷在哪里,其实是被柯强放在鞋盒子里面,他一直存在华盛顿特区,就像我们现在银行存东西。1992年,他把帛书二、三卷‘匿名捐献’给了弗利尔—赛克勒美术馆。表示无论是研究也好,展出也好,都不要说这是柯强收藏的,他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的名字。”
分开借存、分别处置,给我国追索帛书徒增难度。1987年赛克勒医生去世后,帛书第一卷最终归赛克勒基金会持有。柯强所谓匿名“捐赠”的帛书第二、三卷,为弗利尔—赛克勒美术馆也就是现在的美国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持有。
2024年,中国国家文物局关注到美国史密森尼学会发布了关于返还非道德方式获取文物的政策性文件后,立即对美国史密森尼学会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保存的子弹库帛书《五行令》《攻守占》启动追索工作。经过多轮磋商,美方同意将文物退出馆藏并返还中国。
国家文物局表示,将继续推动子弹库帛书第一卷“四时令”早日回归。本次回归的子弹库帛书第二卷第三卷,将于7月在国家博物馆首次面向公众展出。
专家解读
不同以往的流失文物追索
国家文物局流失文物追索返还办公室副主任朱晔表示,子弹库帛书的返还,是我国就历史上流失文物启动主动追索的第一个案例,而且是成功的第一个案例。
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教授霍政欣指出,此次文物成功回流明显不同以往的是,中国追索历史上流失的文物,通常是在文物进入拍卖或所谓的“捐赠”等环节时予以应对。而子弹库帛书第二、三卷的回归,是中国通过溯源及流转历史研究,主动追索国际公约无法直接适用的历史流失重点文物。
目前,国际上开展流失文物追索返还的主要法律依据是《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但二者均只适用于公约生效后被盗或非法出口的文物,而对于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文物原属国而言,上述公约生效前的数量众多的历史上流失文物成为当前流失文物追索返还领域最大的挑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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